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别走了,行吗 小孩走 ...
-
小孩走了,还是邵永来他爷爷店里跟他说的,邵永哭红了眼,眼眶高高肿起“尹桀哥,温愫被他爸妈带走了,我昨天去找他的时候,李叔跟我说他已经走了以后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了”
尹桀那时候呆了几秒,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个臭小鬼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快的跑出了爷爷的店里,邵永懵了几秒想追上去,刚跑到门口又回头发现店里没人,尹桀爷爷不在,一时间所受的教养没有再追上去。
温愫走了,没有带走一点痕迹,尹桀到李叔家门口的时候,就知道那姓李的肯定又去街上喝茶了。
他的脑袋很乱,明明几天前,那个臭小鬼还静静的跟在身后,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连说一声都不说呢。
小孩儿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茶馆,密密麻麻的坐满了村里的人,他们笑声呵呵打着牌,他没找一会儿就看见了那个李叔,剃着个光头,脸上的胡子也没刮,笑得一如既往的讨厌,赢了一把牌局正收着钱“承让阿承让……”
“温愫呢”
李叔抽着烟,瞥了一眼说话那尹老头家的小屁孩,跟温愫一个德行,李叔这人,没结婚没孩子,找不到老婆,成天不是打牌就是干活,赚的钱也拿去打牌了,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小孩,都是麻烦精,不耐烦挥手“被他爸妈接走了,晦气的玩意,老子照顾他这么久,他爸妈分钱不给就算了,还给我添了一堆麻烦,走开,走开!别打扰我打牌。”
抽烟男人挥开的手与不耐烦的语气以及那句“被他爸妈接走了”构成了纸张的结尾,在尹桀以为土坡上的三人行会持续很久很久时,他的生活再次回归了平静,也算不上平静,他依旧在平阳村土生土长,不讨喜的性子整天倒腾他喜欢的机车,随着年纪渐长,那些骂他怪物的声音愈演愈烈,每回听到尹桀就会叼着烟懒得理,说得过分就逮着头发揍,骨子里暴戾恣睢的因子彻底在平阳村成了惹人惧怕的存在。
邵永在温愫走后,他也跟着走了,走前落雨纷飞,难得没有小孩子在尹桀爷爷店门口砸那尹桀的机车,邵永撑着伞走进店里,鞋底沾着泥土,也就没有太进去,尹桀正低着头算店里的账本记录听见开门声也跟来的小孩对上视线“怎么?下雨天你闲的没事干来买东西?”
“尹桀,我要走了,来跟你告别”邵永没有任何犹豫的说着,捏紧伞柄的手却不自觉用力,他想了很久还是要去,他要去找温愫…问清楚,问不清楚也没关系,起码…起码要看见他,邵永没注意到尹桀算账的手一顿,继续说“我跟我爸妈讲了,他们也给我安排好了学校,那边学费贵点,前途也好点……”
尹桀眼里看不出喜怒“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哥送你去?”
今年供暖来得慢,满村树叶还在黄绿交接的时刻,大多植被的妆容由黄绿接手政权,枫叶如火,青葱绿色飞速的失势,邵永低着头压着声音“明天下午四点的车,你想来就来,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就先走了,还有……对不起”
一声轻笑打断了说着对不起的邵永,尹桀继续垂眼算账“要走就走,别跟个娘们似的还道歉,搞得谁舍不得你一样,滚滚滚”
远处门口白灯的细影被吞没了,只有光线在雨丝后负隅顽抗,丝丝缕缕令它的轮廓发毛朦胧。随着不歇的雨声,水顺沿着玻璃杯壁倒满,再淌过发干的喉咙一饮再饮。
孤寂在此时刻无缘由地,突如其来,像一袭被尘年压在箱底的重裘,遮天盖地笼下来,密不透风,身陷囹圄。一种会使肺腑发痒的灰尘在空气里纷飞,小孩算账的手都在打颤,终究是年幼,还不知道如何管理情绪,哪怕跟自己说了几百遍,不要当真,都还是止不住心里的难受。
邵永从温愫走后,这事其实或多或少就已经传开了,哭着跪着都要他爸妈松口,说要去城里读书。
平阳村只剩他了。
跟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孩,以简单对复杂,以纯净对喧嚣,享受蓝天白云的惬意,像是一场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尹桀看了温愫一眼,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你怎么回来了?”
斑驳的碎影随着青年的心事摇晃,潮湿的气息顺着风带来隐隐花香“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尹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眯起眼带着点蛊惑意味的往前凑了凑,似乎是想要看清温愫眼底情绪,但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平静“你真乖”
“……”温愫后退了一步,他不喜欢与人靠的太近,任何人都不行,尹桀似乎早就预料到温愫会有这种反应,倒也不恼,重新坐了回去,将手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回来了就别走了,嗯?”
“你应该知道,这些事,一向我做不了主。”刚离开这地方的时候,没有选择,如今回来,依旧没有选择。温愫眼睛都没抬一下,反而目光落在他手里酒上。
尹桀盯着温愫的视线炙热,想要从他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东西,他知道温愫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温愫没得选。
可就是知道,心里那股烦躁才越来越明显。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一直被堵住的地方被堵得更死了,他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尹桀嗤笑一声,单手撑着下巴,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看温愫。另外一只手拿过桌上那瓶酒,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带着点散漫,却多了几分不耐“过来,陪我喝一杯。”
温愫微微皱眉,不太理解尹桀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另外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瓶酒,视线落在瓶身上。是一瓶啤酒,没什么度数,但对于温愫来说,却还是有些烈。
这地方穷乡僻壤,尹桀怎么可能会喝烈酒,哪怕想,他也没那个条件。
温愫没说话,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咙滚动,冰凉的酒顺着食道往下滑。喉结上下滚动,看上去多了几分脆弱感。
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盯着瓶子看,就像是没有其他多余情绪,仿佛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酒而已。
尹桀看着温愫喝酒时仰起的下颚,滚动的喉结,眼里情绪越来越沉,原本只是烦躁,现在却多了几分别的东西。尹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闭上眼,重重叹出一口气,将手里那瓶酒直接对瓶吹了。烈酒入喉,刺激的是那脆弱的咽喉,辛辣的口感像是要在嘴里炸开。
他喝的急,酒液从嘴角流出,落在衣领上,濡湿一片。尹桀抬手擦掉嘴角那点酒液,指腹擦过下巴,手指微微蜷缩,似乎在克制某种情绪。
谁都没再说话,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对此积有怨气,温愫是诗,诗和离别也可以没有结尾。
邵永靠在小卖铺门上,把烟丢到地上踩灭,转身走进去,打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古怪的氛围“你们俩干嘛呢?我抽根烟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温愫稍带醉意的眸轻轻抬眼,看了眼尹桀又看了眼邵永,终究太久没见了,很多话也开不了口了。
“不知道,我先回去了”
开不了口的话,那就顺着性子不说,温愫酒量不好,刚刚对瓶喝得脑袋也迷糊了,单薄的身体很瘦,离开的背影没有一点犹豫。他不爱酒,不爱烟,天生的病痛折磨让他对烟酒兴趣不大
温愫不知道养父养母会不会来接自己,浑身上下就一百八十块钱他还得想办法去找赚钱的法子,让自己活着。
尹桀偏过头看了眼温愫,那人站起身,虽然有些微醺,但是看上去还是很清醒的模样,稍稍偏头,银发从耳边垂落,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漂亮。
那个瞬间,尹桀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些事,像是蛰伏在心里已久的猛兽突然被放了出来,叫嚣着要把眼前这人留下。
“别走了,行吗?”他听见另外一个自己这么问,沙哑的嗓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邵永刚想追上去跟温愫说点什么,却被尹桀一把拽住,只能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尹桀拽着自己衣服的手,皱了皱眉,开口“你干嘛?”
尹桀似乎意识到自己想跟温愫说什么,只觉难堪极了,他又不是幼童了,怎么还这么藏不住气。尹桀猛地松开手,收回视线,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嘴角勾着痞笑,语气嘲弄“你就这么喜欢黏着小鬼?”
邵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视线在尹桀和温愫身上游移着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却又没有说破。只是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阻止尹桀往外走。
尹桀很高,腿也很长,走出小卖铺的时候还看了眼温愫。一直到对方离开,邵永才收回视线,视线落在尹桀身上,他和尹桀算是自小一起长大,这人脾气他知道,再加上刚刚温愫走的时候,那个表情和语气,多少也明白了点什么。
邵永敛下视线,低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又犯什么病?”
尹桀脸上表情没变,叼着烟,带着点痞气的笑了笑,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我犯病,你有药啊?”
邵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尹桀,眼神复杂,似乎在审视着眼前这个人。但很快,那种审视的意味就被掩藏起来,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近尹桀,压低声音说着“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恶劣了,怪不得小时候讨人厌,长大更讨人厌。”
尹桀勾了勾唇,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侧过头吐出一口烟雾在邵永脸上,毫不在意。
“我本就恶劣”说完之后,便直接绕过邵永,回到了自己的小卖铺里。邵永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门外,看着尹桀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他知道,尹桀这个人一向如此,你说他恶劣,他就会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可实际上,那人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尹桀和温愫之间微妙的气氛,邵永也没了继续跟尹桀开玩笑的心思,沉默半晌,也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