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阿噗噜

35、相信哥哥吧

　　比起震惊中混着惶恐的叶珀，身为旁观者的玛德琳能更清醒，也更冷静的多。

　　她能理解少年所说的每一个字，逻辑完美，角度刁钻，以至于她哪怕此时有心想要捞自己满脸可怜的学生一把，竟然也是少有的无能为力。

　　这是名为道德与亲缘的枷锁，一旦切实落下，旁人便无权置喙，身处其中者更是难以挣扎。

　　现在的叶珀还没能反应过来问题在哪儿，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觉得抵触，想要逃离这样束缚的境地。

　　……可她甚至不知道该对谁求助。

　　和她的老师吗？兄长已经简单粗暴的把师生关系归类进了人情债里面，即使老师有意解释，此前玛德琳过于含糊的好意反而间接强化了这一说法；

　　那要找她的哥哥帮忙吗？看起来这倒是可以的，可她越需要兄长的帮助和解答，无形之中也就是愈发强化了她身上的枷锁。

　　答案的解释权在他。

　　长辈的管束权在他。

　　顾琮看起来不像是会慷慨解惑的类型……但他会溺爱自己的妹妹，毫无底线的，倾尽一切的，女孩在这里唯一需要做的，似乎就只有放弃抵抗这一条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是个会很舒服的选择。

　　唯一令玛德琳无法理解的地方，是这么做虽然没问题，可是：好处是什么？

　　——这不符合绝大多数伊里姆出身的年轻人会有的思维逻辑。

　　特别是这并不是个庸碌保守的年轻人，他有野心，有能力，心性早熟，又提前掌握了足够的上升资源，现在忽然选择用自己的前途为代价把妹妹困死在自己身边，至少在旁人看来，没有任何好处。

　　……

　　玛德琳的脑子这边转的飞快，狐狸的尾巴仍是安安静静垂着，没有表露出半点怀疑的破绽。相比起还算稳重冷静的成年人，猫崽已经是半炸毛的状态，扒在本体的肩上略显警惕盯着兄长的反应。

　　他吓到妹妹了。

　　顾琮也知道。

　　大狗呼噜噜地凑上来，仍是呜呜在她身边摇着尾巴撒娇，顾琮也是心平气和地伸出手，对叶珀好脾气地提醒着：“要是有什么话想和哥哥说，我们回家慢慢聊，下了课就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了。”

　　一旁的护士长张张嘴，想要说这根本不算是什么麻烦，可医生一个眼神投来，她便也只能满眼焦虑地咬住了嘴唇。

　　女孩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只全然出于本能的把自己的手放在哥哥的掌心上，看着他彬彬有礼地替自己和两位老师道别，又沉默着低着头，亦步亦趋跟上他的脚步。

　　……

　　“哥……”刚刚走出了诊所没几步，叶珀就下意识拽了拽自己的手腕，试图从兄长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然而顾琮脚步只稍稍慢了半步，回头看着她，平静道：“别在这儿和哥哥闹，叶子。”

　　“我不是在闹，”叶珀反射性回道，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听着仍是冷静的：“哥，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白塔怎么回事我是不懂，但是玛德琳老师本来就是甘露院的出身，我们现在回去问问她怎么办，一定能找到办法……”

　　“那就是更多的人情了，妹妹。”顾琮眸色深沉，与之相对的，是他仍能轻松上扬的嘴角，和控制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神色。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细语的提醒道，“现在只有你的学费，哥哥还能想办法补得上，可要是要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树城，要交给玛德琳女士的两人份接引费、我们离开时的路费、在新地方的各种未知生活费用……这要多少钱，你算过这个账吗？”

　　“……”

　　叶珀还不擅长反驳这个，只能沉默着咬住了嘴唇。

　　“哥不是和你说家里缺钱的问题。”顾琮不动声色地将再次沉默下来的女孩向着自己拽了拽，看她乖乖站在自己旁边，没有继续和自己顶嘴。

　　少年的目光盯着她柔软蓬松的发旋，隐秘而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

　　乖乖的、可爱的，就算有一点小猫脾气的炸毛，但只需要哥哥摸一摸就能安静下来。

　　把所有的问题和麻烦都交给哥哥，只需要做个听话的妹妹就可以了。

　　叶珀在这方面积累的认知太少了，这就导致了她在面对这种问题时无法依靠自己找到解决问题的合理答案，只能下意识遵循兄长言语的提示。

　　此时少女听着兄长叹息一声后，对自己温声安慰：“只是说……这是我们现在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相信哥哥吧。”顾琮握着女孩的手，无比笃定地对她轻声承诺：“哥哥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不会害你的。”

　　……

　　……是这样吗？

　　这样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有一个念头近乎反射性地出现在叶珀的脑子里，可对着顾琮此时的眼神和表情，叶珀又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

　　答案很简单的。

　　叶珀很冷静想着，有一个比兄长放弃前途的更好选择。

　　——其实只要哥哥把自己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去往白塔，那么这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几乎不废任何力气，没受到任何阻碍。

　　但是哥哥应该不会同意。叶珀又想，他早就不是最初那个会随口把卖掉自己挂在嘴边的小男孩了，相依为命的妹妹想要离开，不止是哥哥大概率会接受不了，就连自己估计也要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期。

　　可叶珀又想，眼下也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而且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哥哥愿不愿意答应——叶珀毫无心理负担的思考着，毕竟到了这一步，她哥这个死犟脾气也不可能主动答应——

　　问题在于，如何给出一个兄长无法拒绝的理由。

　　*

　　回家之后的叶珀很安静，很乖巧，她也一脸不死心的旁敲侧击的询问过兄长有关白塔的情报，顾琮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少年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两三句话搪塞过去，又重新扯回了两人之间最熟悉的日常里。

　　正如顾琮了解叶珀一样，她也同样了解自己的兄长。

　　这就是代表了顾琮已经彻底打定主意，无论她接下来如何挣扎、如何反抗、甚至是闹脾气离家出走，也不会影响顾琮最后的选择。

　　——不出意外的话，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叶珀咬着筷子，一顿饭吃得压抑又安静，脸上神色是兄长预期中的郁郁沉闷。

　　比起反应还算淡定的叶珀，猫现在连家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呆了，自顾自把自己盘成毛绒绒的一团缩在本体身上，无论顾琮或是伯恩山如何逗弄，都只有一个冷漠的小猫脑袋背对着他们。

　　顾琮看着她，慢慢叹了口气。

　　“别看我白天这么说，不耽误你明天去的。”他无奈道，好歹也还是给了妹妹一个可以喘气的口子，“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家人和外人，顾琮一向分的很清楚。也知道就算妹妹不同意自己的选择，在这种事情上也还是会和他统一战线不会生出太多枝节，既然如此，他不会吝啬给她一点点宽容的自由。

　　叶珀点点头，慢吞吞哦了一声，显而易见的没有被轻易哄好——事实也确实如此，直到她第二天去了玛德琳老师那里，猫也仍是挂在她身上，连四处活动的心情都没有了。

　　*

　　狐狸见状，摇着尾巴，饶有兴趣的跟了上去。

　　“闹脾气呐？”这画面稀奇得很，叶珀来了以后敷衍的打了一圈招呼，然后就在护士长的私人休息室里缩着不出来，玛德琳摸过去看热闹的时候，女孩盘腿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一脸的苦大仇深。

　　医生戳戳女孩的另一边脸颊，反而很愉悦的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都来不了了呢？”

　　那小子说的一套一套的，煞有其事地严肃模样，照理来说，这丫头今天开始就该乖乖在家待着不再继续增加“学费”负担。照常跑来自己上课，除了增加他的经济负担、强化女孩的道德压力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叶珀怏怏瞥她一眼，稍稍有点超出玛德琳的预料，这丫头的反应居然还算冷静，还有余力和自己自然对话：“您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啊，老师。”

　　“我为什么不能乐啊，准备收钱的是我，我反正也没哥哥献祭自己供我上学，完全没压力的。”玛德琳笑眯眯的在叶珀对面坐下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倒是你，乖小孩，怎么今天又来上课了？一节课的价钱可不便宜呢。”

　　“不差这一两天了。”叶珀神色淡淡，慢吞吞道，“多宽限两天，我看起来能稍微松口气，他也一样。”

　　玛德琳见状如此，兴趣反而更浓了些。

　　“诶，说真的，”她拉近了椅子的距离，笑眯眯的又问：“你哥有机会进白塔了，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叶珀很平静的看着她：“要什么反应？”

　　“嫉妒啊，害怕啊，恐惧啊……担心哥哥会不会把自己扔下什么的？”玛德琳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这心态很正常也很常见吧？说真的，你现在和我说松了口气我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那少年的水平摆在这里，他愿意自己放弃前途留在这里继续迁就妹妹的进度，寻常人除了道德上的压力之外，会得到一种恶毒的安心感也是人之常情。

　　“您说我哥要去白塔？”叶珀想了想，很坦荡地回答：“这是好事情，他有机会就可以去，没必要顾及我的。”

　　“真冷淡，”玛德琳故作无奈道，下意识调侃起来：“你要是这么大方倒是显得老师有点小心眼了，哎呀，我要是你哥就想办法把你——”

　　玛德琳的笑容倏地僵在脸上，笑容也一同戛然而止。

　　——那个“好处”。

　　她猝不及防的想起来了。

　　那个令顾琮不惜放弃全部唾手可得的荣耀与利益，也要交换留下、死死捆在自己身边的“好处”……这不是就在她面前坐着的么！？

　　老师张了张嘴，心脏猛地跟着一提，正准备想要对着学生提醒点什么的时候，抬眼却对上了少女过分平静的眼神。

　　她看起来太冷静，冷静到仿佛早早猜到了这一部分，对答案也毫不意外的样子。

　　“别担心老师，我哥他打小就这样。”见老师终于反应过来，叶珀笑了笑，心平气和地回答，“他现在刚刚松口气，所以我们大概有两到三天的时间，可以琢磨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玛德琳呆了几秒。

　　“这是能琢磨的吗？”

　　“能啊。”叶珀轻描淡写地点头应声。

　　就是单靠她自己怕是破不了局，需要想办法寻求一点外援罢了。

　　话音落下，女孩一双黑漆漆的猫眼便开始盯着面前的老师，直到对方脸上稍稍流露出几分刻意的不耐烦，她这才扬起嘴角，对着老师露出个十足乖巧的笑来。

　　与此同时，猫悄无声息地蹲在了狐狸面前，收着爪子轻轻拍拍对方故作矜持绷紧的小腿，又支棱着耳朵，甜蜜蜜地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