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帝后起居注》黄珏

1、卫氏娇儿初入宫 御前女官始来归 卫氏娇儿初

　　初春时节，大郦皇都，卫国公府刚满三岁的二小姐卫了以第一次由父亲带着入宫。小姑娘生得娇嫩可爱，粉团儿捏得一般。今日初入宫廷，见殿宇巍峨、碧彩辉煌，一路遇见的宫人侍者也皆是华冠丽服、静默有礼。又想着即将要见到爹爹嘱咐过的天子是这世上最大的主人，小姑娘只觉得一切新奇有趣，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四处打量。与此同时，卫国公却神色不豫，眉宇间隐隐有担忧之意。

　　说到这卫国公一府乃是如今最得盛宠的公卿之家，皇上封爵位时还特有赞语：“存青的武事、文采皆好，就连姓也恰好！正是保家卫国的砥柱，合该以姓做封号！”只因今上潜龙之时，当时也只是郎官的国公爷卫存青便暗中追随，后来起事时甚至不惜与本家反目，战场上更是舍身忘死屡立战功。终于到皇上登基之后，起初几年朝中不稳，边疆又有夷狄来犯。国公爷在内辅佐皇上稳定大局，其长子卫了然替父出征，最终马革裹尸，终年不过十八岁。国公夫人温静之彼时正怀有身孕，即将临盆，听闻噩耗便晕厥不起，皇后亲派御医和自己的贴身阿姆来府中相助也无济于事，最终夫人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此女正是二小姐卫了以。卫国公骤然丧失爱妻爱子悲痛不已，若不是还有刚出生的女儿，真是恨不得一同身死。从此后卫国公只称病避居府上一门心思养育女儿，很少上朝更少进宫。有小人谗言说卫国公身为臣子，这样乔张做致与君上赌气，是大不敬。好在皇上体恤忠烈功臣，申斥小人后更加优待卫国公府，温夫人身故时已是一品诰命，哀荣无以复加，便又对卫大公子追封大司马大将军衔，还明旨特许卫国公随意上朝。今次郑重召卫国公进宫，却不知为何。

　　卫国公携着女儿正欲往太极殿去，却见皇后身边的侍者笑眯眯走上来行礼道：“国公爷，皇后娘娘有请。”

　　“公公，陛下传召，怎的先去皇后宫中？”

　　“是娘娘想早一点见到二小姐，已经与皇上说了，叫国公爷一入宫先带了小姐来给她看。”

　　卫国公略一思忖，便跟侍者转道去了朝阳宫。

　　来到皇后宫中，还未入内室，才立阶下，就有三四个宫娥一齐迎上来，为首的红衣宫女笑道：“皇后娘娘等不及要见二小姐呢，国公爷快请进。”

　　说话间便簇拥上来欲抱卫了以，小以儿从不怕生，见了围过来的大姐姐们温柔可亲，便扑到她们怀中咯咯地笑。宫女们也是惊喜，忙牵着她进了室内，送与皇后面前，倒把卫国公撇在了后面。皇后陆竺贞端庄地高坐殿中，看到了笑盈盈的小小娇儿，神情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将卫了以抱在怀中逗弄。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认了几个字，会唱什么歌儿。皇后问一句，小以儿便脆生生地答一句。逗得皇后和身边的宫人都笑逐颜开。卫国公见状却忙不迭地拜倒行礼：“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小女年幼不知礼数，请皇后娘娘赎罪。”

　　皇后听罢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似的，微微叹了口气道：“卫卿请起。”

　　接着又稍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心领神会，都安静地退下了。待周边没有旁人后，皇后才开口：
　　“此番召你入宫，本是我的意思。三年了，你避着他，我知道你只是心里苦并没有其他意思，也知道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伤起心来，只能等着他自己走出来。所以我从不曾想过要说什么空话假话来劝你。可是他也难过，但是他现在已经是陛下，从前的兄弟情分已经是做不得数了，如今的君臣情分才是要小心经营。至于如何经营，难道是做君的来迁就做臣的么？”

　　皇后用语谦卑，声音温柔，所说的内容却字字千钧，卫国公听着如被雷击中了一般，又跪下拜道：“多谢娘娘提点，娘娘所言，真是叫微臣……微臣无地自容……”

　　“怎么又跪？快起来。”皇后满意地颔首，接着又慈爱地看着卫了以道：“小以儿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长得更像静之，长大了只怕比她娘亲更美。我早就想接她进宫来看看，这次便在宫中多住几日再回去吧。小以儿，你可愿意呀？”

　　卫了以见皇后问自己，甜甜地回答：“愿意！”

　　卫国公又躬身谢恩：“微臣替小女多谢皇后娘娘垂爱。”

　　“说到静之，你如今只有一个女儿，身边也无人照拂，静之在泉下也不会安宁。且不说自古只有女子为男子守节，你如今为她守了三年，也算是圆满了。”皇后说完，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卫国公只是沉默不语，又说道：“你若是自己不拿主意，只怕陛下要替你拿主意，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只会更难受。”

　　卫国公正想着回话，就有侍者来传：“陛下召卫国公和小姐往太极殿觐见”

　　皇后点点头道：“卫卿且去吧。”

　　父女二人拜别皇后，终于来到太极殿。君臣之间许久不见，请安免礼之后竟是相对无言了一阵子。倒是皇帝司徒珣先开口：“小以长得和了然……和她母亲一个样。朕见了心中不忍却又十分欢喜啊，日后也当多多入宫才好。”

　　卫国公跪下道：“微臣困于儿女私情，只念一己之身却不思报国大任，陛下仍厚待微臣一家，微臣感激不尽，更添羞愧惶恐，日后必当万死以报陛下！”说罢便长久伏于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皇帝也十分动容，亲自扶起卫国公道：“存青，朝堂之中，寡人还是最信得过你的。”

　　此言一出，君臣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尴尬，好像是回到了皇帝登基前一般，互相全无揣度思忖，说了些家常话后自然而然开始讨论当下朝中情势。

　　卫了以听着爹爹与这位威严的天子滔滔不绝说着些难懂的话，什么前不久冒出来的故太子私生子如何安置，彭、乐两大世家的发难如何应对，户部事务又该让何人主持……只觉得百无聊赖，正当昏昏欲睡时，从殿外哒哒哒地跑进来一位小姑娘，小短腿儿倒腾得极快，身后的宫女阿姆紧赶不及。只见她长得机灵可爱，身着窄衣窄裤，原来正是皇帝当下唯一的女儿七公主司徒浸，只比卫了以大一岁。

　　“听说今天有一个小妹妹来陪我玩，是在阿耶这儿吗？”

　　这位小公主极其受宠，进出大殿都无需通传，她和卫了以一样，生母林嫔因难产身故，故而皇后也格外怜惜，接到宫中亲自抚养。

　　七公主发现了了以，立马跑过来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原来在这里！我一直想有个小妹妹，现在可是有了！”

　　了以从小也少有玩伴，见到同龄的七公主也是十分开心，两个小姑娘几句话就熟络起来。皇帝与卫国公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都露出微笑，皇帝纠正女儿：“这不是你的小妹妹，是卫家小妹妹。好了，不是说要去学骑马吗？你带着卫家妹妹一同去御苑玩儿吧。”话音未落就有侍者上来引着小姑娘们往御苑去。

　　卫了以与公主在御苑学了一上午骑马，这位七公主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大性格，还没学会骑就想要学各种花样。了以平时在家中被父亲呵护得紧，今天跟着公主最终也没学会骑马，倒是结结实实疯玩了个够。最后两人都困得睡着了，被侍者抱回昭阳宫，连午饭都睡过去了。午后起来，两人用过餐，皇后又和几位嫔妃带着她们读话本、剪窗花。晚上了以也被皇后留在昭阳宫，和公主同榻而眠，因为太兴奋一直说话不肯睡觉还被阿姆提醒了好几次，一整天过得好不快活。殊不知卫国公这厢却被皇帝架在火上烤。

　　原来皇帝与卫国公商讨政事后，又吩咐卫国公去见见几位皇子，问一问他们功课，卫国公自然又是一番惶恐。不觉到了晚间，皇帝又单独赐其同进晚膳，席间，婷婷袅袅地进来了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卫国公一见此景，立刻想到上午皇后所言，正飞速想着应对之策，皇帝就开口了：“存青，寡人知你与夫人伉俪情深，只是你的大事不定，心中终究难安，毕竟卫国公府也不可后继无人啊。这几位是彭贵妃亲自掌过眼的，都是各宫各院中拔尖的，你看中哪个就带回去，全带走也无不可。”

　　卫国公听罢流着泪跪下说：“陛下厚爱，臣本当领受。只是臣与静之有过约定，此生只与她一人相守。臣也知道，斯人已逝，这样的约定太不现实，但至少让臣再多守一段时间，臣不日必当妥善安排好私事，不敢教陛下替臣操心。”

　　皇帝沉吟片刻，只道“也好”，于是摆一摆手，女子们徐徐退下。只是明显瞧着皇帝已经不太开心，卫国公只好陪着小心，一餐饭吃得提心吊胆。餐毕，皇帝又赐卫国公留宿宫中。卫国公得知女儿在皇后宫中已经歇下，便也不再推辞，空坐着嗟叹一番就熄烛睡下。谁知夤夜时分，卫国公感知到微微响动，睁眼一看，隐约有人影进到室内，匆匆掌灯细看，果然是晚上席间的几名女子之一。卫国公摇头苦笑心想：“原想称病几年便带着孩儿告老还乡，看来还是得自污才可教陛下安心。”只好立马打起精神对那女子道：“在下唐突，让姑娘受了委屈。还望姑娘现下不要高声，明日面禀陛下，在下自当给姑娘一个交代。”

　　话说此女名叫阚玉涵，本家虽是小户，却也是读书识礼之家。只因父母早亡，亲族刻薄，才自己主动入宫想闯一番天地。多年努力终于成为了御前的奉茶女官，原本也有要强的心思，想着更进一步，可是始终也没有入得皇上的眼。于是渐渐到了二十多岁，只想着抓住机会为自己寻一个好一点的归宿。今日被安排了与卫国公“相亲”，其他几位宫人皆是不大情愿，只有她觉得是一番转机。于是当皇上下令让人做这自荐枕席的差事时也只有她愿意了。只听阚娘子坚定地说：“小女子久在宫闱，国公爷之名却如雷贯耳，知您是当世之大英雄，早含倾慕之心。国公爷当知今夜之事乃陛下嘱咐，其中深意您也当明了。可小女子只愿安稳度世，若能得青眼，今后只会以国公爷为主，愿为国公爷与宫中周旋。还望国公爷见谅，了偿小女子夙愿。”

　　卫国公心下一惊，感叹此女处事通达又有胆略，于是起身一拜：“姑娘深明大义，青感念不已，明日面见陛下，自有道理，总不辜负了姑娘就是”

　　卫国公这边危机暂解，两下相安无事。

　　翌日一早，皇后的心腹宫女莲华急匆匆向皇后禀告：“今日一大早，卫国公独自一人向皇上请旨赐婚，所求的是御前的女官玉涵，还请求让玉涵从宫中出嫁，入国公府为夫人！”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这叫阳谋破阴谋，卫国公是个有担当的人，不过，他要是早想明白，何必吃这种恶心的哑巴亏？玉涵我冷眼瞧着大约是个好的，说不准歪打正着添堵不成到成就了一番好姻缘也未可知。”

　　莲华继续说：“陛下似乎也有点意外，谁能想到国公爷会对明显的眼线如此郑重？不过陛下倒是同意了国公爷之请。现下已经把玉涵悄悄送去彭贵妃宫中，只说是彭贵妃挑的人，日后就从她宫中出嫁，一切事宜也交由彭贵妃安排。”

　　皇后听了冷笑一声：“他呀，只有把人打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重新安好才用着放心，而且这被打碎的人要时时刻刻展现自己的裂痕却不能真正成为废人，还得和从前一样能用、好用。彭素音倒真是和他天生一对。”

　　说完，皇后就去偏殿看两位小姑娘去了，小了以仍与七公主并头呼呼大睡中，还不知道自己头回入宫就收获了一位新的母亲，这正是：

　　卫氏娇儿初入宫，御前女官始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