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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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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濛,本王要去攻打人类的城池了,你意下如何?”
时雨濛木木的看着他,想了想说,:“大王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不是让你夸我。”宋羽璋有些不满,:“本王问的是意见!意见!懂吗?”
时雨濛眨了一下眼,又想了一会儿说——
“那大王就是做什么都不好的人。”
“……”
“滚!”宋羽璋生气了,抓起王座上的骷髅头就往地上扔,:“你滚!”
“哦。”时雨濛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那小的滚了。”
“……”
宋羽璋扭开头,索性不再去看他。
良久,宋羽璋喊,:“来人——把地上的东西给本王捡回来!”
无人应答。
他又喊,:“来人——!”
这回他听见脚步声了,是时雨濛。
“大王。”时雨濛将地上的骷髅头捡起来递给他,很平静的说,:“已经没有人了。”
——
时雨濛是一只树妖。
早在他还是一颗青松树的时候,他就见过宋羽璋了。
那时宋羽璋还是魔界三少主,风光的很。
魔尊宋孔怀膝下有三子,老大老二都很有能耐,暂时还轮不上他去管那些闹人的政事。
他宋羽璋只要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就好。
有段时间,宋羽璋迷上了射箭。也是受他大哥的影响——
宋羽璋大哥的箭术很厉害,往箭头上注入一点魔气就能射穿百米外的枝干。也能射穿人的头颅。
宋羽璋想,如果自己也能像大哥一样厉害,父亲会不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满志踌躇,去人间收刮了几把特别漂亮的弓——檀木的,弓身上着红漆,还描了金,拿在手上很威风。
为了练射艺,宋羽璋特意寻了一个清静的地方——魔尊府邸后山的青松林。
那边土地也是时雨濛扎根的地方。时雨濛是与众不同的,松林那么多树就他有了神识,还成了精。
不过他道行浅,还没修出人样。
宋羽璋把香囊挂在他的枝干上,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练习准头。
十几岁的少年郎眉眼精致又不失稚气,他束着马尾,身形挺拔,瞄准的时候眼神坚定又认真。
只是他实在不是个习箭的料,宋羽璋准头很差,每回都要把箭射到时雨濛身上。
锐利的箭头刺进身体,说实话挺疼的。
时雨濛那时候就想,等自己修炼成人了,一定要离宋羽璋远远的,免得被扎。
他现在只是一棵青松树,树是不能走路的,但人可以。
——
时雨濛进到魔尊的府邸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他是两年后修炼出人形的——那张脸很温和,皮肤白净,眸似点漆。
又加上他生性随和,寡言少语,看着很好相处。
时雨濛在街上游荡,跟人打听出魔界的法子。
但好多人都摇头说不知道,还是一个好心的魔修大哥告诉他,出魔界是需要上报的,这是几百年前人魔大战定下的规矩。
时雨濛点头。
大哥又说,比起咋出去,先在这里活下去才最重要。魔尊大人最近在给三少主找侍卫呢,能得到少主的青睐,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时雨濛又点点头。
大哥给他指了一条路,是去魔尊府邸的。路上好多人,个个跃跃欲试,竞争压力很大。
走前,大哥凑到时雨濛耳边说,:“我听说,只有魔尊还有少主们知道魔界出口在哪儿。”
时雨濛低垂着眉眼,鸦羽般的睫毛长又翘。他想,自己得去魔尊那儿当侍卫了。
可自己根本不会什么武术,也没什么法力可言,自保都难。
他默默跟在大部队后面,想,走一步是一步吧。
——
时雨濛万万没想到,谋个侍卫的职位还要考文凭。
他连字都不认识,又何谈答题。
几十个人坐在前院,中间有屏风遮挡,量你眼力再好也看不见身边人答卷分毫。
身后侯着侍女,侍女手里端着小案,里面放着备用的纸笔。
坐在这里,他能感受到后山青松林的气息——那片他扎过根的土地,正轻柔的唤他。
要不弃权离开吧,免得遭罪。时雨濛正踟蹰间,听到身侧传来人语声:
“小祖宗,你消停点吧,还禁着足呢。”高瘦的管事满面焦急道,:“别再惹尊上不快了。”
“少管我。”宋羽璋不耐答着,沿着连廊往前走,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也许是时雨濛的眼神太过直白,宋羽璋扭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是带着审视的,谈不上友好。
两年间,宋羽璋身上的稚气褪去了些,正慢慢从少年往青年过渡。
被打量的时雨濛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他神色如常,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把头转回来。
宋羽璋突然来了兴趣,:“不是说给我找侍卫么。”他指了指时雨濛道:“那我就要这个。”
“可...”管事刚要吐出一肚子的长篇大论,抬眼对上宋羽璋有些沉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
宋羽璋是长大了,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撒泼打滚,但骨子里的蛮横霸道是一点儿也没少的,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行吧。”管事嘴上答应下来,打算回头偷偷跟尊上告状。
“等会带他来见我。”
“好好好。”
时雨濛被侍女叫起来的时候,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什么也没问,很沉默地跟在侍女后面,穿过院落和连廊,来到内宅。
管事正站在门前,替他推开门,:“动作快点儿,少主在等你。”
时雨濛没动,不解的看向他。
“你被录用了。”管事也不跟他含糊,直接了当道。
“哦。”时雨濛应了一声,抬脚进门。
屋子装演的精致大气,时雨濛找到宋羽璋的时候,他正在塌上摆弄一把小巧的匕首。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他抬眼看着时雨濛,开口问道。
时雨濛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息,但他这张脸却是陌生的。
时雨濛摇头。没化形前他就是一棵树,谈不上见过面。
宋羽璋在记忆里搜刮了一番,好像确实没有他这一号人。于是他索性不再去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雨濛又摇头。
魔界没名没姓的妖怪多了去,这倒是没什么稀奇。
也许是他的反应太过木讷呆愣,宋羽璋嘴角有了弧度,:“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下起了雨。
魔界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乌云常年不散,雨说下就下。
“雨...”宋羽璋喃喃道,灵光一现:“就叫“雨濛”吧。”
“取个时姓,如何?”
“好。”时雨濛应下,他能听到屋外雨珠顺着屋檐落下,再滴到地上清脆的声响,仿佛闻到了那股雨水混着泥土的潮腥味。
时雨濛想,树是喜欢雨的。
——
宋羽璋一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赌气的时候还会搞绝食那套。
其实比起侍卫,他更像个老妈子。时雨濛拎着食盒,在后山找宋羽璋时这么想到。
更多时候,他都在看着宋羽璋,防止他作妖。
晚上的松林很寂寥,偶尔会有长风吹来,卷着清淡的松香,沁人心脾。
圆月匿在薄薄的云纱后,若隐若现。
时雨濛正找着人,一颗松果直直的砸到他身上,带着些许挑衅意味。
他抬头看去——宋羽璋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你来干什么。”宋羽璋没好气道,:“都说了别管我。”
“没管你。”时雨濛说,:“我来给你送饭。”
宋羽璋却是冷哼一声,:“我才不吃,滚开。”
“哦。”
见他态度决绝,时雨濛也没勉强,自顾自坐下来,打开食盒,随手拿起糕点,啃了一口。
宋羽璋有些生气,他不解道,:“你干嘛!?”
以前他闹脾气都要把全府搞得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哄着他、迁就他,唯独时雨濛特立独行,实在让他不满。
“吃饭。”这回换时雨濛不解了,:“你又不吃,会浪费的。”
“……”
“就知道吃!”宋羽璋气愤的坐回去,他倒要看看这个时雨濛怎么把他劝回去。
结果时雨濛只是目若无人的吃着东西,丝毫没顾及他的感受。
反而是他,闹了一天的脾气,肚子越来越饿。
“......”
但让他示弱,真是比登天还难。
只是身体先他一步投降。
宋羽璋别扭道,:“...你那盒子里面还有饭么?别误会,我就问问。”
时雨濛弯了弯眼,:“当然是有的,少主要赏脸吃一点?”
“...算你有眼力见。”宋羽璋跳下来,在他身边坐下。
时雨濛则是抱膝盖,很平静的看着他吃。良久,他说:
“少主,你又惹尊上生气了。”
宋羽璋烦躁道,:“那是他总是拿我当小孩子看。”他说,:“我已经不小了。”
最近人魔边境冲突不断,似乎是要打仗的前兆,但他爹死活不让他过去帮忙,还嘱咐时雨濛看紧他。
实在让他恼怒。
时雨濛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魔尊大人是在保护你。”
——
宋羽璋是个很幼稚的人,有时候又格外霸道,很不讲道理。
他总是喜欢对时雨濛颐指气使,又拉着时雨濛陪着他干这干那。
有次,他拉着时雨濛偷偷跑到人类的集市,穿梭在人群里,逛那些热闹的店铺。
在时雨濛盯着某样东西发呆的时候,很不客气的喊他“呆瓜”。
那天天气不错,正赶上春天,风很暖。人类姑娘们两三成群,嬉笑着给对方“戴春”。
宋羽璋不知从哪里讨来几支粉嫩的鲜花,趁时雨濛走神之际插在他鬓边。
“时雨濛,你好呆啊。”
时雨濛抬头去看他,他看人的目光总是很认真,宋羽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花很好看,衬的人也好看。
他们的恋情水到渠成。
在那个风流的时节,在暖融融的阳春三月,在无人的深巷里,宋羽璋轻吻上时雨濛的唇。
青涩又懵懂。
……
——
人类和妖魔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或许现在这个局面的形成,早在几百年前的人魔战争里就已埋下了祸根。
人类有时候就是蛮不讲理的——
就像他们总会把同胞的死亡的怪罪给魔界,给妖魔戴上“十恶不赦”的帽子。
矛盾是在魔尊宋孔怀去人间谈判后正式爆发的。
那些修士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平解决问题。
他们用龌龊下流的手段将宋孔怀杀害,还耀武扬威的把宋孔怀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城头,美曰其名,:“安定民心”。
消息传回魔界,宋羽璋异常愤怒,仇恨的火焰在他胸膛里燃烧着,他想替父亲报仇,让那群人不得好死。
他都将本命剑抽出来了,他大哥却按着他的肩膀说,:“羽璋,报仇的事交给哥哥,好吗?”
“...魔界不能没人。”他说,:“我们羽璋,要懂事一些,明白吗?”
宋羽璋难得平静下来,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的酸胀。
他看见大哥眼里有泪光,话里带着少有的沉重与认真。
“...我知道,我会听话。”
“你们也要...平安回来。”
宋羽璋讨厌肉麻的话,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也没吐出几句好听的话。
哥哥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有听时雨濛的话,听管事的话,也有认真去治理魔界。
可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两个哥哥相继战死、尸骨下落不明的噩耗。
他恨自己没用,也恨自己之前的顽劣,没有好好珍惜那些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那天晚上,他埋在时雨濛肩头,落了泪。
他说,:“我只有你了。”
——
宋羽璋现在再也不会有那些幼稚又荒诞的想法了。
父亲离世,两个哥哥先后战死,魔界的大梁全都落到他一个人肩上。
曾经不学无术的小少主,现在必须学会独当一面。
是现实催着他成熟。
远处依稀有火光,模糊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那是人类修士聚集的地方,也是魔界和人间的边线。明天他们将在这里决一死战。
赢则皆大欢喜,败则一无所有。
人类也真是奇怪,自诩大爱无疆,却总在干赶尽杀绝的事。
明明他们一退再退,那些人还要打着“正义”的口号去审判、去指责他们。
看着那处光亮,宋羽璋眼里泛起冷光。
忽地,他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比声音先来的,是那人身上浅淡的松香。好像温柔无波的海洋,将他轻轻包裹在其中。
“别担心。”时雨濛说着,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摩挲,:“外面冷,回去吧。”
他总是这样,平静又温和,总能很轻易的带走宋羽璋所有的烦躁不安。
“嗯。”宋羽璋低头与他鼻息相贴,:“明天你不要跟着我了,不安全。”
“在家等我,我会平安归来。”
“好。”
一言为定,平安归来。
——
那场战争应该是很激烈的。
时雨濛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最后再也没人来给他报信,他和宋羽璋彻底断了联络。
饶是再冷静的人,这个时候也坐不住了。他将宋羽璋走前的嘱咐抛之脑后,顺着那条边界的河流往前走,他要去找宋羽璋。
路上他看见很多惨死的尸体,焦黑蜷缩,身份难辨。
他还碰到一群欢呼雀跃的人类修士,在庆祝大战胜利,庆祝魔尊留下的余孽终于死了。
宋羽璋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时雨濛想,宋羽璋不会死,他们还要再见面的。
他的情绪一向稳定,但现在,居然也会没来由的难过。
树是不会难过的,但人会。他现在已经是人了。
时雨濛是在下游山洞里找到宋羽璋的。
宋羽璋全身是血,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他没死,但也快死了。
“宋羽璋...”时雨濛叫他,:“是我,我来了。”
“宋羽璋...你睁眼。”
“宋羽璋...!”
时雨濛叫了好多遍,都没能叫醒他。
他想上手去推推他,可宋羽璋全身是伤,已经没一块好皮了,他下不了手。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时雨濛混乱的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昏迷不醒的宋羽璋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背着受伤的宋羽璋,隔一段距离就要歇一会,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打在时雨濛脸上、身上。最后混着宋羽的血在脚下汇成小河。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等时雨濛反应过来,早已泪流满面。
......
时雨濛是迟钝的,至少在以前,这种性格给他带去了很多没必要的伤害与内耗。
但现在,他觉得这样一点儿也不好。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深陷痛苦的漩涡,痛的不能自已。
——
眼前涌现出很多个宋羽璋的身影——
在松林执箭瞄准的少年、在人间某个街道,嫌弃的叫他“呆瓜”又别扭的给他戴花的青年...
最后那些身影渐渐模糊失真,记忆回笼,恍若大梦一场,满目皆空。
大夫说,宋羽璋得了癔病。
能不能好全看老天爷,他顶多能治治宋羽璋身上的外伤,但这个,他实在爱莫能助。
宋羽璋的记忆好像是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年里,兜兜转转,困在他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境里。
他不愿意醒。
因为在梦里,他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少主,不用去管什么战争,什么政事,一切都安好。
父亲兄长健在,他还过着能时不时逗逗时雨濛、跟喜欢的人谈情说爱的日子。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场仗没打完,他又会带入魔尊的角色,嚷着要去攻打人类的城池。
这样挺好的。时雨濛想,如果可以,他希望宋羽璋永远不要醒过来。
那样太痛苦了。
他会陪在宋羽璋身边,听他絮絮叨叨的说那些重复了几百遍的话,忍受他偶尔的脾气。
就像宋羽璋少年时,一遍遍把箭射到他身上,但他就在原地不动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