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闻柳君

1、第二次生命 我叫唐

　　我叫唐也，姓唐的唐，也罢的也。
　　我出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那地方靠着海。
　　我是母亲与一个商人的孩子，听母亲说二人结婚前十分恩爱，始料不及的是我母亲在怀上我后那个商人就抛弃她了。
　　未婚先孕加上被抛弃，旁人的指点恨不得把母亲淹死，她不得不乘夜逃离小镇。
　　很快，她生下了我，自然，她的生活更加窘迫，被迫搬到条件更差的住所，那个男人没有留给她任何的钱，她只好不停地变卖所有的东西。
　　在经济压力下，母亲脾气越来越差，精神也逐渐恍惚，一个下着暴雨的天气，她抱着我，缓缓走向临海的一片鲜有人去的地方。
　　那时那片海没有名字，或许也有，不过人们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着雨
　　大滴的雨水像是石头一样砸在我因母亲过度紧抱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临海湿热，雨都是豆大的，像无数针对幼儿的罪与罚的拳头，一拳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我身上。
　　于是我大声哭闹着希望得到庇护，母亲置若罔闻。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前方，海水越来越深，渐渐淹没她的胸膛，我的头部已然埋在水中，窒息的感觉包围了我，堵住我的鼻腔，像是回到羊水时代，我觉得整个人就像是一个不停被装满水的容器，身体内外都在徒劳地挣扎、呼吸。
　　海水把声音吞没，然后混在海风中与其一同嘶鸣，母亲听不到，也再没有人会听到。
　　只是母亲还是失败了。
　　或许她其实还想活下去，所以在一个路过的渔人冲进海水里拉下她时，她控制不住地崩开要不僵硬的表情哭了而后回头。
　　一个渔人站在她身后一把拉回了她，真正的神父出现，他慈祥而悲悯。
　　渔人耐心地安抚母亲，直到天亮，我有了第二次生命，这位年迈的老人收留了我们，至此，我有了人生中的唯一亲人。
　　他是我的爷爷。
　　爷爷的房子也靠着海，只是附近海域的水比之前那片浅得多。爷爷白天出去打渔，母亲则在家里照顾我顺带做些零工补贴家用，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从一个吐字不清的婴儿长成熟稔于撒网捕鱼的少年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在镇上工作时遇到一个男人，是个长相英俊的餐馆老板，两人一见倾心，迅速确定关系，坠入爱河。几个月后，母亲从家里搬了出去。
　　离开时，她那样高兴，欢呼高歌，那个男人很快就来接她了，就在门外，他们彼此间打了个招呼。
　　临走前，我拉住她的衣角，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明明是母亲，我在她眼里却看见了些许后悔与厌恶，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这些，我无言，静默间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同男人牵手说话，一起去了客厅，而后我的身体颤了颤，回过头跑去找爷爷。
　　后来爷爷与母亲里谈过多次话，在她回来拿遗留的东西时，只是谈话过程并不顺利，母亲总是摔门而去，这时爷爷转过头来，看到在门缝里偷瞄的我，他叹了口气，招手让我过去。我自然听话，乖乖来到他跟前，只听他用苍老而略带混浊的声音对我说：阿也不怕，爷爷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是后来，我也觉得这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其实母亲刚开始一个月会回来3,4次，后来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再也不来，默默和我们断绝了联系。
　　过了一年，她和那个男人有了一个孩子，那个男人很高兴，四处炫耀，当然也穿到这里。
　　其实我心中原本并无太大波澜，母亲是成人，而且她已经把我养大了，我不可能一直成为她的拖累，她当然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只是我有一次偶然在海边遇到他们，我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但我没有走太近，我害怕，所以我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母亲扬起笑脸与另一个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嬉闹，那孩子用脆生生的腔调叫着“妈妈”，母亲显然很开心，从男人怀中抱过孩子，对他亲了又亲。我想起过去，母亲也冲我笑过，但那种笑总是充斥着一种苦涩，并不纯粹。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美好，他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脚印，我站在后面，用余光环顾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做贼似的学着那孩子的样子，展开双臂，走在他留下的脚印上，可那个孩子的小手被温暖的大手包裹着，而我手边只有微凉的风。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我才回到家，爷爷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我坐在桌子静静吃着碗里的饭，像往常一样听爷爷讲述白天遇到的事 。直到睡觉时我蜷缩在爷爷的怀里，轻轻的问他：“爷爷，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爷爷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过了良久的才开口 ，“不，不是的，小也当然是妈妈的孩子，只不过同时小也也是海的孩子，海是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孩子的 。”我体会到了他的声音中压抑着一份痛苦 ，我知道，但我没有说出来。
　　我相信了爷爷的话，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真挚的话 ，尽管不是真的。
　　老天总是爱捉弄人 ，让幸运的人越来越幸运，让不幸的人越来越不幸 。
　　我十五岁那年爷爷生病了，发现时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治不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身边陪着他 ，在他离开的前夕，他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 ，轻轻的拍着我的脊背哄我睡觉 ，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 ，恍惚间听见爷爷对我说：“我们小也永远都不会被抛弃，我会化成彼岸的海鸥，即使远隔千里，路途艰辛，也会跨越海洋来守护你。”
　　第二天天亮时，爷爷已经离开了，我摸着身边没有一丝体温的爷爷沉默着，连眼泪都哭不出来，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好像不管爷爷在不在都一样般。
　　宛如行尸走肉，我办完他的葬礼，而后盯着他的照片长久地发呆。
　　有时候一坐一整天，真的饿的受不了，我就站起来捕鱼吃鱼，这是我才清醒过来，船变的有些破了，渔网我解不开了，家中一些用起来本来灵活的物件突然变的老旧生锈。
　　这是我才会知道，原来我最亲爱的人已经离开我远去了，爷爷是骗子 ，他明明把我
　　抛弃了。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调整好情绪，几日的封闭后，我推开屋门，那时惊起一只海鸥，它绕着房顶盘旋，仿佛还无法接受爷爷的死。
　　清风抚着海岸，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爷爷站在海边像往常那样眺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