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手术前夜 ...

  •   隔离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这是一间改造过的病房,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软包,唯一的小窗被封死,只留一个带滤网的通风口。房间里除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再没有别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U盘。

      金属外壳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但我还是没有勇气把它插进电脑——高堰给我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床边,是这里唯一现代化的物品。

      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不是平时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内蠕动的感觉。我按住左侧额头,手指触到那道浅淡的疤痕。五岁。一场我完全没有记忆的手术,改变了我的一生。

      不,不止一生。

      还有母亲的命。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隔离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窸窣的声响。空调出风口持续吐出恒温的空气,但我却感觉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黑衣人的那种规律、沉稳的步伐,而是更轻、更急促的。接着是电子锁开启的“嘀”声。

      门开了。

      廖晨尊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脸色疲惫,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明显。他手里提着一个医用冷藏箱,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你怎么……”我抬起头。

      “你父亲放我进来的。”廖晨尊把冷藏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里面是几支预充式注射器和几个小药瓶。“他说你需要术前准备,但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够,让我送药过来。”

      他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检查液体澄明度:“镇痛剂和免疫抑制剂。手术前十二小时开始用,减轻排异反应波动。”

      “你相信他了?”我问。

      廖晨尊动作顿了一下。他拔掉注射器针帽,走到我身边:“抬手。”

      我伸出左臂。他消毒、进针、推药,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刑警。冰凉的液体进入静脉,太阳穴的剧痛开始缓慢消退。

      “我在实验室找到了残留的文件。”廖晨尊一边收拾用过的注射器,一边说,声音很平静,“RAC-01的实验记录,排异反应数据,代谢产物分析报告……还有你父亲这些年的研究笔记。”

      他抬头看我:“他想救你。这是真的。”

      “但他也害了我。”我说。

      “是。”廖晨尊没有回避,“他做了错误的选择,然后用了十九年的时间,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他在床边坐下,和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隔离室很小,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味。

      “林副队那边我已经说明情况了。”廖晨尊忽然说,“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暂时压下你的案子。他同意给你七十二小时。”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受害者。”廖晨尊看着我,“不是凶手,不是精神病患者,是一个从五岁起就被当成实验品的受害者。”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父亲给了我一些东西。”

      廖晨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复印件。

      第一张照片: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某个高端酒会上,正和几个外国人谈笑风生。照片右下角有手写标注:“周永昌,‘新锐资本’执行董事,RAC项目主要投资人。”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男人,在地下停车场里,把一个大号手提箱交给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标注:“2069年3月,向主刀医生徐明支付‘手术特别津贴’200万。”

      第三张:母亲的车辆残骸特写。刹车油管的切割痕迹清晰可见。标注:“专业手法,与周永昌名下一家汽车维修厂的技师工具痕迹匹配。”

      “这些是……”我的手指发抖。

      “你父亲这些年暗中收集的证据。”廖晨尊说,“他不敢报警,因为周永昌在省厅有关系。但只要时机成熟,这些足够立案。”

      他又拿出那份文件。

      是一份医疗责任险保单。投保人:高堰。被保险人:高雨樽。保险金额:三千万元。生效时间:明天上午八点——正是手术开始的时间。

      受益人一栏,写着:杨泉琪(已故)。

      “如果你手术失败……”廖晨尊的声音很轻,“这笔钱会以你母亲的名义捐给精神病患救助基金会。你父亲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向你母亲赎罪的方式。”

      我把脸埋进手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滚烫的。

      “他还给了我这个。”廖晨尊最后拿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致警方:
      如我遭遇不测,或手术失败导致高雨樽死亡,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RAC项目相关资料及投资人犯罪证据已备份,存放位置如下……”

      后面是一个银行的保险箱编号和密码。

      “他在安排后事。”我说。

      “是。”廖晨尊把纸收好,“所以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他正视着我的眼睛:

      “手术成功率87%,但仍有13%的失败可能。失败的结果,你父亲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想做,我可以现在带你走。林副队那边我能协调,我们可以把你转移到警方安全屋,然后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办法?”我苦笑,“芯片在我脑子里,代谢高峰期已经开始,如果不手术,我走到哪里都可能诱发新的命案。”

      “那是你父亲的说法。”廖晨尊说,“未必是真相的全部。”

      “但你也看到那些文件了……”

      “我看到了。”廖晨尊打断我,“但我更看到了一个父亲在绝望中寻找出路的样子。他想救你,这没错。但这条路是不是唯一的出路?是不是最好的出路?这需要你自己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转回身:

      “高雨樽,你十九岁了。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你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和人生。不要因为愧疚,不要因为觉得这是你父亲‘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就勉强自己做选择。”

      “那应该因为什么做选择?”我问。

      “因为你想活下去。”廖晨尊说,“而且是想用什么方式活下去。是带着芯片,继续吃那些‘药’,继续每个月头疼,但至少活着;还是赌一把,用13%的死亡风险,换一个可能正常的人生。”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说:

      “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但那个选择,必须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门开了,廖晨尊离开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离手术还有十一个小时。想好了,告诉我。”

      门重新关上。

      隔离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台笔记本电脑。

      我盯着电脑屏幕,很久很久。然后,我拿起那个U盘,插进接口。

      系统识别出存储设备。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樽樽”。

      我点开。

      里面有三个文件:

      1. 实验数据备份(完整).zip
      2. 给投资方的举报信(未发送).doc
      3. 给樽樽的信.txt

      我双击了第三个文件。

      文档打开,母亲的字迹以标准字体显示在屏幕上,但我知道,这一定是她亲手打字留下的。

      樽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妈妈对不起你。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过完十四岁生日。你爸爸给你买了一个小蛋糕,你说要分给我一半。你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妈妈心里在滴血。

      五岁那年,你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你就小声说:“妈妈,我梦见好多星星。”那时候妈妈就知道,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坚决一点,后悔为什么相信那些“绝对安全”的鬼话,后悔为什么没有在签字那天就带你离开。

      但后悔没有用。

      妈妈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照顾你,让你尽量少受一点苦。第二,收集证据,等待机会。

      你爸爸后来变了。他打我那晚之后,整个人都垮了。他开始偷偷研究取出芯片的方法,开始收集投资方的把柄,他没告诉我,但我都看到了。他说,等他准备好了,就送我们离开,然后自己去报警。

      但妈妈等不了了。

      芯片和你的大脑融合速度比预计快,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我偷偷给徐医生转了钱避开了周永昌的耳目,而他说,如果不尽快取出,你活不过二十岁。

      所以妈妈决定赌一把。

      如果这封信能到你手里,说明妈妈失败了。不要怪你爸爸,他尽力了。他只是……走错了一步,然后发现这一步的代价,要用一生来还。

      樽樽,有件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你弟弟。

      你弟弟鑫杭到来不是出于爱。那时候你刚植入芯片半年,你爸爸说“一个孩子失败了,我们得再要一个”。他说得那么冷静,好像在讨论实验样本。妈妈心都碎了。

      但鑫杭是无辜的。他出生后,妈妈抱着他,看着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起因多么不堪,生命本身是纯洁的。妈妈爱你,也爱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同——对你,是愧疚和补偿;对他,是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永远不要重蹈你的覆辙。

      所以妈妈一直不敢告诉他,也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对鑫杭感到厌恶,也怕鑫杭对自己而绝望崩溃。

      对不起。是妈妈没能照顾好你们兄弟两个。

      樽樽,妈妈最后想告诉你:

      你没有病。

      你从来都不是精神病患者。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却依然对这个世界温柔。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选择:是继续这样活着,还是冒险改变。

      请选择让你不后悔的那条路。

      不要为了任何人做选择,只为你自己。

      妈妈爱你。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到永远。

      如果手术失败了,别怕。妈妈会在天上给你点一盏灯,就像小时候说的那样。

      如果成功了……

      带着你弟弟一起,替我好好活下去。

      看看我没有看过的风景,过我没有过过的,自由的人生。

      妈妈
      杨泉琪
      2064.11.23 雨夜

      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我抬手擦眼睛,却摸到满脸的泪水。信的最后修改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她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可能死,准备好我可能永远看不到这封信,也准备好……给我选择的勇气。

      我关掉文档,拔掉U盘,紧紧握在手心。

      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种疼痛让我清醒。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按下呼叫按钮。

      几分钟后,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黑衣人,而是廖晨尊。

      “想好了?”他问。

      我点头,把U盘递给他:“这个交给你保管。如果我手术失败……把它和我父亲收集的证据一起公开。”

      廖晨尊接过U盘,握在手里:“你的选择是?”

      “做手术。”我说,“但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解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我母亲没有过过的,自由的人生。”

      廖晨尊看了我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好。”他说,“我去告诉你父亲。”

      “等等。”我叫住他,“手术的时候……你能在吗?”

      廖晨尊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会在观察室。全程。”

      门关上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高雨樽,你会活下来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回头看我,“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那种看起来温柔,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人。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门关上了。

      我走回床边,躺下。镇痛剂开始全面起效,头疼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般的轻盈感。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妈妈,如果你在天有灵。

      请保佑我。

      保佑我活下来。

      保佑我……能有机会,在太阳穴不再疼痛的清晨醒来,过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

      天快亮了。

      手术将在三小时后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