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京城雪（六） 镇 ...
-
镇国公谋反一案，震动朝野。
皇上龙颜大怒，下旨褫夺镇国公世袭爵位，满门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周崇在流放途中受不住苦，病死了，倒也算便宜了他。至于李侍郎那一党，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朝堂上一下子空出了大半个位置。
论功行赏那天，江砚被叫到了御前。
皇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江小将军此番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江砚本想说要是有空把那匹御马监里的另一匹雪蹄乌骓也赏给他，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个弯，拱手道：“臣想求陛下给边关的将士们涨点抚恤银。”
满朝文武都静了一瞬。
皇上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最后笑了一声：“准了。另外，你爹镇北侯的兵权，朕原封不动还给他。你告诉他，朕信他。”
江砚跪下谢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散朝后，他快步走出大殿，在台阶上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迟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喂，老狐狸。晚上来侯府，小爷我请你喝酒！庆功！”
迟煜被他拍得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回过头来看他：“你这庆功宴，只有酒？”
“那你还想吃什么？醉仙居的席面，随便点。”江砚豪气得很。
“我要吃你做的。”迟煜忽然说。
江砚愣住了：“我？小爷我只会烤肉，在军营里拿火堆上架着那种。你堂堂首辅吃得了那个？”
“吃得了。”迟煜说完就往前走，留给他一个背影。
江砚站在台阶上，挠了挠头。行吧，吃就吃。小爷我烤肉的手艺在雁门关可是出了名的，连我爹都馋。
当晚，侯府后院。
江砚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个火架子，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钎，上面串着大块的羊肉和切好的红薯。火苗舔着肉块，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迟煜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江小将军挽着袖子，脸上沾了点炭灰，正专心致志地往羊肉上撒调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边关小曲。
“来了？”江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用铁钎指了指旁边另一个马扎，“坐。马上好。”
迟煜没坐。他走到江砚旁边，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烤得焦香的肉串，然后极其自然地蹲了下来，拿过旁边另一把空着的铁钎，也架上了肉。
江砚有些惊讶：“你会？”
“不会。”迟煜坦然地承认，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翻动着铁钎，“看着你弄。”
江砚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就你这手法，肉能烤成炭。”
“那你教我。”迟煜转过头看他。
火光映在迟煜的侧脸上，把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映得暖融融的。江砚被他这么一看，心口又有点发痒，赶紧别开眼，嘴里嘟囔：“行行行，看好了啊，翻面要快，撒料要匀，别跟写字似的慢慢悠悠的。”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去纠正迟煜的动作。两人的手在铁钎上碰在了一起，江砚下意识想缩回来，迟煜却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迟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
江砚的耳朵一下就热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就让迟煜握着，僵硬地带着他翻了翻肉串。
“差、差不多了。”江砚干巴巴地说。
迟煜却没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江砚，你耳朵红了。”
“炭火烤的！”江砚猛地抽回手，抄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塞进迟煜嘴里，“吃你的肉！少废话！”
迟煜被塞了满嘴，难得没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他嚼着肉，看着江砚气鼓鼓地翻着铁钎，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肉吃了一盘又一盘，酒也喝了大半坛。
江砚酒量不错，但今晚心里莫名高兴，不知不觉就喝得有点多。迟煜也没少喝，只是这人喝酒上脸，喝到最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还是清醒的。
“江砚。”迟煜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嗯？”江砚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眼睛亮得有些迷蒙。
“镇国公的案子结了，你爹的兵权也拿回去了。”迟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落进了寂静的夜里，“你之后怎么打算？回边关？”
江砚愣了一下。
这问题他其实自己也在想。他来京城本来只是为了述职，后来又卷进了这些事里。现在事情了了，按理说，他该回雁门关去了。那里有他的兵，有他爹，有他熟悉的风沙和号角声。
但不知怎么的，他看着迟煜在火光下安静的面容，那句“回边关”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江砚垂下眼，拨弄着桌上空了的酒碗，语气有些含糊，“再看吧。我爹那边也没催我回去。”
迟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拨弄酒碗的手背上。
“那就别急着回去。”迟煜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京城这边，也有你的事。”
江砚抬起头，撞进迟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发怔的脸，也看到了某种他一直不敢去确认的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江砚的声音有些哑。
迟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握着江砚的手，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字面上的意思。”迟煜收回手，站起身来，“等你酒醒了，自己想想。”
他转身往院墙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砚一眼：“还有，下次烤肉，记得少放点盐。”
江砚看着他翻墙而去，愣了好半天。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迟煜掌心的温度。
“老狐狸。”他小声骂了一句，却把那只手揣进了怀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余烬未熄的火堆，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
第二天日上三竿，江砚才捂着宿醉微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缓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迟煜离开时的眼神，还有那句“京城这边，也有你的事”。那点残余的醉意瞬间全化成了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来人！备马！”江砚一拍大腿，从床上蹦了起来，“不，备刀！小爷今天要进宫！”
镇北侯府的世子爷风风火火地冲进皇宫，直接跪在了御书房外，递了一道折子上去。折子上只有一句话：臣江砚，愿交还骠骑将军之职，请求留京，入锦衣卫，为迟首辅效犬马之劳。
皇上拿着折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抬头看着底下那个跪得笔直、眼神亮得像狼崽子一样的江砚，笑得意味深长。
“江小将军，你这折子……是认真的？”皇上放下折子，慢悠悠地问。
“回陛下，臣是认真的。”江砚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臣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深知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比鞑子的刀还难防。迟首辅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臣愿留在京城，替他挡明枪，防暗箭！绝无二心！”
皇上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迟煜：“迟爱卿，你看呢？”
迟煜出列，躬身一揖，面不改色：“臣遵旨。江小将军身手了得，留在京城，确实能替朝廷分忧。”
皇上看着这俩人，一个满脸通红、视死如归；一个冠冕堂皇、一本正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御书房的顶，今天怎么透着一股子酸臭味。
“准了。”皇上大手一挥，乐得成全。
半个月后，江砚正式走马上任，成了大夏朝开国以来第一位镇北侯世子出身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直接归迟煜统辖。
走马上任那天，江砚特意穿了那身新发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手里没拿折扇，改拿了一根马鞭，站在长街上，看着街两旁的百姓，笑得比当年在边关打了胜仗还灿烂。
正美着呢，一匹黑色的骏马从长街另一头缓缓走来。马上的人一身紫金蟒袍，眉目清冷，正是上完早朝回来的迟煜。
“江镇抚使。”迟煜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刚上任，不去点卯，在街上站着干什么？”
江砚仰着脸看他，笑出一口白牙：“等迟大人啊。”
“等我做什么？”
“等你带我去办第一件案子啊。”江砚一夹马腹，凑近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别有深意，“毕竟小爷我当初可是说了，要一直待在迟大人身边。这第一天，总不能食言吧？”
迟煜看着他这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去。
江砚立刻跟上，和他并辔而行。
两人走在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一个紫袍玉带，一个飞鱼锦服，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张扬如火。路两旁的姑娘们全都探出了头，扔下来的香花香帕跟下雪似的，砸得江砚直乐，迟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再扔。”迟煜忽然低声开口。
“嗯？什么再扔？”江砚没听懂。
迟煜没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眼神分明写着：这些花，我不喜欢。
江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满地的香花，又看看迟煜微沉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了。
这老狐狸，吃醋了！
江砚憋着笑，凑过去小声说：“迟大人放心。小爷我这辈子，只收一个人的花。”
迟煜没看他，但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入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江砚跟着迟煜办完了一个贪墨案子，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花在长街的灯笼下纷纷扬扬，落满了屋檐和青石板路。
两人并肩走着，江砚忽然停下脚步。
“迟煜。”他站在雪里，喊了一声。
迟煜回头，就看见江砚站在飘飘洒洒的雪里，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桀骜笑意的脸，此刻被雪光照得格外干净。他走过来，站在迟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眼熟的东西——那是当初他送的那把装反了机关的小弩，已经被修好了，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绳。
“小爷我琢磨了很久。”江砚把小弩塞进迟煜手里，眼神有点飘，声音也放低了，带着点边疆汉子难得一见的局促，“我不懂你们京城那些文绉绉的什么‘结发为夫妻’、‘岁岁长相见’。我只知道，我留在京城，是因为这里有你这只老狐狸。我想跟你并肩走，明面上当你的刀，暗地里……也想跟你睡一张床。”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迟煜，那双眼底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你愿不愿意？”
迟煜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被修得极其精巧的小弩，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雪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却咬着牙不肯退缩的江小将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深，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和算计，只剩下一片明明白白的欢喜。
迟煜伸手，一把将江砚拽进了怀里，紧紧抱住。温热的呼吸拂过江砚冰凉的耳畔，声音低哑而笃定：“江砚，本官这辈子算无遗策，唯独没算到，会栽在你这只野猫手里。”
江砚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还得装模作样地拍拍迟煜的背：“行了行了，大街上呢。你堂堂首辅，注意点影响。”
“不管。”迟煜收紧手臂，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丝得逞的轻笑，“本官今日就是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江小将军，是我的人了。”
雪越下越大，长街的尽头，两匹马并排停着，在风雪里安静地打着响鼻。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if线·古代篇】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京城雪（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