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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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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惟是在高一的时候转学的,开学一个月了才转,转得迟,本来没学位的,但张远惟的父母有权有钱,说得上话,张远惟就被理所当然地塞进了学校里,勉强在边缘班分到了自己的座位。
张远惟在讲台上被老师介绍的时候,讲台下闹哄哄吵成一片,在讲话在打闹在看手机,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听老师讲话。
老师很无奈,让张远惟先找个座位随便坐下。
反正过不久就得期中考,到时候根据成绩分班,老师看过张远惟在原来学校的成绩,分到尖子班简直绰绰有余。
在这个班上就是个简单的过渡,没人真的想把张远惟浪费在这个班上。
张远惟沉默地扫视着讲台下乱七八糟的同学,很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但毕竟之前一直都是重点中学的优等生,没有见过这种乱糟糟的场面,他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板着脸,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有些不知道该坐哪里。
郁哉睡醒了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板正站在讲台上的张远惟,张远惟的腰挺得板直,白净的脸也绷得紧紧的,干净好看得和周围那么地不一样。
班级里一直很吵,可是看到张远惟的第一眼,郁哉就觉得世界好安静,特别特别安静,只听得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的声音。
“老师!”郁哉突然站起来,后腿脖子撞开了凳子,凳子和地上摩擦的声音特别响,但很快又被聊天声压下去。
郁哉的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这回举起了手,加大音量又喊了一声:“老师!”
老师听见了,但他不想搭理郁哉,假装没看见。
好学生张远惟看着那个突然站起来的黑黢黢的小少年,小声提醒说:“老师,他喊你。”
老师没办法再装作没看见,只好问:“郁哉,你又有什么事?”
“老师,那个新同学是不是没有位置?让他坐我旁边吧!我这里有位置!”郁哉话都没说完,就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挪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又迅速地拿自己的衣服低头擦干净,直起腰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新同学可以坐我的桌子!不脏的,我都擦干净了!”
就这样,张远惟坐到了郁哉的旁边。学校里没有新的桌椅了,张远惟坐了郁哉的座位,郁哉自己就没得坐,站着上了一天的课,也没老师来管他,就这么让他站着,不乱走就行。
郁哉也没怎么样,反而乐呵呵的,时不时朝着张远惟笑一下,八颗牙齿都笑得露出来,特别傻里傻气。
张远惟占了人家的位置,心里边有些过意不去,看郁哉站一天了,第二天早上把凳子往他那边一推,小声对他说:“你坐吧。”
郁哉正悄悄地偷看张远惟呢,被这么一让,也呆住了,跟傻了似的,一直盯着张远惟瞧,看得张远惟不好意思,皱着眉问了他一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他没有遇到过像郁哉这样的同学,脸上总是带着笑,以前学校里边的同学都不爱笑,谁也不搭理谁,能赢了对方就行。像郁哉这样的,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郁哉眼睛就亮了,跟外头绿叶子上的阳光似的,在黑黢黢的脸上亮得特扎眼,嘴巴里也咋咋唬唬地说:“张远惟你真好!竟然还愿意把课桌椅让给我!你怎么这么好呀!”
声音不小,都快把教室里的聊天声给压下去了,好在教室里头的学生都低头聊自己的天,没有人搭理那个小角落,张远惟不太喜欢郁哉这么大声,语气也不太好:“这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拿回去也可以。”
“不行不行,我站着就行,我不能坐着的呀。张远惟你坐,你站着会累的呀,而且写字也得坐着,你站着怎么行呢?你要好好上课,好好写作业,不用担心我的呀!”
郁哉不带停地说着一大串的话,还低头把自己的书包从地上拎起来,在里头翻来覆去找东西。
说那是书包,其实就是一个大大的黑色垃圾袋,而且还是破了几个小洞的。
有一次张远惟见郁哉往这个黑色垃圾袋子里装作业,以为郁哉是要把作业当成垃圾扔掉,就好心提醒了一句,结果郁哉就乐呵呵地打开袋子给他看:“这不是垃圾袋呀,张远惟,你怎么这么笨呀!这是我的书包!你看!里边有我的书和笔呢!是妈妈专门给我准备的,说是适合我~”
郁哉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蓝色的笔,兴冲冲地递给张远惟,跟献宝似地,放桌上的时候都特别小心,他小声说:“张远惟,这是我悄悄攒钱给你买的笔,很贵但是听说很好用的!你快试试!”
张远惟低头一看,那就是五块钱一支的油性黑笔,笔身上印着看着很廉价的奥特曼,看着特别得幼稚。
他才不会用这么幼稚的东西,而且五块钱一支而已,很贵吗?
张远惟把笔推回去,直接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有。而且这种笔写字会断水的,不好用。”
“啊,是吗?”郁哉把笔捧起来,嘴巴里嘀咕,“可是哥哥一直都在用这种笔呀,哥哥很喜欢用的,说很喜欢。张远惟你不喜欢吗?好吧,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漂亮的笔呢,我也不太清楚好不好用~”
张远惟顺口回了句:“你想用的话自己去买不就行了,要是你身上没钱,那就让你爸妈给你买啊。”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又不是上百的东西,只要提一句的话,父母肯定会给买啊。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郁哉要想得那么复杂。
郁哉却眨眨眼睛,笑得灿烂又天真:“只有哥哥才能用这么好的东西呀,我这么坏的人,怎么可以用呢~”
张远惟不知道为什么在郁哉的世界里,什么都要给哥哥用,只要有什么,都要提起哥哥。
就像有一次张远惟吃完午饭,看到郁哉把餐盘里的橘子瓣塞进自己衣服兜里的时候,想拦住他,可是郁哉却仰着头笑着说:“他们说这个橘子好甜好甜,我要带回去给哥哥!哥哥很喜欢吃学校的橘子的!张远惟你要吃吗,我两个都没吃,给你一瓣呀!剩下的一瓣就给哥哥!”
这个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张远惟不知道,可是张远惟知道,郁哉的世界,好像全都是这个总是在用奥特曼的油性笔和总是喜欢吃切开的橘子瓣的哥哥。
只是张远惟没想到,后来的后来,郁哉的世界里就不只是哥哥了,还有张远惟。
今天中午的水果是切开的杨桃,一人分两瓣。
切开的杨桃是很漂亮的绿色五角星,放在盘子里特别漂亮,所以郁哉都没舍得多碰一下,杨桃发下来后,就把一瓣悄悄地放在了张远惟的餐盘上,一半放进了自己的兜里,准备放学后带回去给哥哥吃。
郁哉心里边都是哥哥吃到甜甜的漂亮的杨桃,所以站着都不累啦,一放学和张远惟说了拜拜后,就捂着衣服兜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他都不敢想象,哥哥看到杨桃后,那会有多高兴!
郁哉跑着回到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哥哥。
“哥哥!”郁哉大声喊他,晚霞在他身后晕开,铺开了一整片天空。
郁阳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有人朝自己跑过来,歪着头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才晃着头站起来,拍着手兴奋地大喊:“弟弟!”
郁哉高高兴兴地跑到哥哥面前,把自己的“书包”往边上一扔,迫不及待地从衣兜里掏出那一瓣已经发黄的杨桃,献宝儿似地捧到哥哥面前,垫着脚说:“哥哥,你吃!这个是学校给的杨桃,很甜的!”
同学们都说,可甜可甜了!所以哥哥吃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郁阳不知道什么是杨桃,但他知道弟弟给的,一定是特别特别好的东西!
郁阳刚要接过来,一双手却从他肩上伸过来,“啪”地一声打在郁哉的手上,打掉了郁哉手上的那瓣杨桃。杨桃可怜地在台阶上滚了好几圈,啪嗒啪嗒掉了下去,沾得满是灰。
“你给你哥哥吃这么脏的东西?你是不是有病?”邱淑君把大儿子拉到身后,站在台阶上愤怒地瞪着郁哉。
郁哉仰起瘦得只剩巴掌大小的脸蛋,看见是妈妈后,露出特别特别开心又讨好的笑容:“妈妈!这个杨桃很甜的~同学们都说很好吃,所以我带回来给哥哥~妈妈我也留了一半给你,妈妈你也吃呀!”
邱淑君牵着大儿子,边往屋里走边骂:“要吃你自己吃,这么脏的东西,也不怕给阳阳吃坏肚子。你忘了上回你乱给你哥吃橘子,害得你哥进医院了吗!你今天别给我进来,省得又给阳阳吃什么肮脏的东西,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讨人嫌的东西。”
郁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地上那瓣沾满了灰尘的杨桃,真的蹲下来去捡,塞进了嘴里。
路过的邻居看见了,也只是摇摇头,说了句“傻子又在捡东西吃了”就走了。
在周围人的眼中,郁阳是可怜的,要不是三岁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也不至于这样
。而郁哉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他很可怜,好好的一个孩子,被养成了一个傻子。
郁哉不知道这些的,他只是在想,杨桃已经滚到地上沾了灰尘啦,已经脏啦,所以不能再给哥哥和妈妈吃啦,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邱淑君照顾大儿子睡下后,空下时间来,才想起外边还有一个儿子。
已经初冬了,晚上外边已经开始刮冷风,她看了一眼被风吹得啪啪响的窗户,犹豫了很久后还是打开了门。
门打开,邱淑君就看到郁哉缩成一团躲在楼道的角落里,在寒风中抖得和筛子一样。走近了一看,郁哉的头发还湿了一大半,也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
邱淑君忍不住有些心软了,都是自己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没有不心疼的道理。可是她今天真的气急了,郁哉明明知道阳阳身体不好,还老带回来一些脏东西给阳阳吃,弄得阳阳身体不舒服。
所以邱淑君还是冷着脸,走过去踢了郁哉几脚:“起来,睡这里干什么?”
郁哉没立刻醒来,邱淑君又踢了他几脚后,郁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的第一眼,就是从怀里捧出一堆新鲜的野莓:“妈妈!我去摘了新鲜的水果~这些不脏哒,哥哥和妈妈都可以吃哒!”
她才留意到,郁哉的脸上都是细小的血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手关节那儿的衣服也都是泥,摔的蹭的。
附近没有野莓树,得去隔壁村的后山上才有。
邱淑君没法仔细去想,在这几个小时里,郁哉是怎么跑去隔壁村子的后山里,抹黑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摘下这些野莓,再满怀欣喜地捧回来,想要给哥哥和妈妈。
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一句“很脏的果子不该给阳阳吃”。
所以郁哉去后山上,摘下了新鲜的野莓,揣在怀里,带回来给自己的哥哥和妈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