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G207次列车 金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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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对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而言，一文不值，甚至被标榜成庸俗的代表词；而对鱼龙混杂的地下赌场，有人倾家荡产，成为债家遍地的亡命徒，有人一夜暴富，成为人中龙凤。在这里，风谲云诡，钱便是唯一的墓志铭。
如果人心充满浊秽的欲念，那么利益便成了一把迟缓的钝器，温吞着将人性的顽劣一层层剥开。
随着荷官笑意盈盈地摊开最后一张牌，赌场内立刻爆发了一阵不小的欢呼声，梅花K高下立判地宣告沈守森的一败涂地。
他眼前半山般的筹码被推到桌对面，途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四伟看着眼前翻了不止两倍的钱，终于抬眼敞怀大笑：
“守森啊，多年不见，你出手还是一样的阔绰啊。记得前几年你刚把自家的老铺子抵进去，今天又要把房子抵进来？几年过去了仍然是毫无长进，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陈四伟眼里一片狡黠，戏谑地笑着，继续开口道：“实不相瞒，今天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算账的。沈守森，三年前你欠了我的钱，不还，我把你铺子砸了，想逃，打手把你一条腿废了。今儿三十万，想跑吗，你可以试试，看你今天还能不能跑出这个赌场的门。”
此话一出，赌场里的人纷纷扭头打量过来。目光直白，审视、揣度…当下的沈守森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绵羊落入陷阱，被潜藏在丛林里的狼群敏锐地捕捉到，它们在一步步赶来的窥伺中，争先恐后地涌起杀意。
沈守森脸色立刻苍白下来，如果他还同三年前那样起了歹心，那么身旁的人将会一窝蜂的冲上来，或许被利落地打死，或许器官被剖出来倒卖，不入流的地下赌场，连尸体在哪都不知道。
他拖着一条瘸腿，屁滚尿流地爬到陈四伟面前，“四爷…求求您，这次我保证还，求求您宽限给我五天时间，求求您别打死我，我老婆孩子指着我活，求求您…”
陈四伟一脚踹开跪在地上磕头的沈守森，半眯着眼接了身边人递来的雪茄，含糊不清道：“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十万凑齐，不然什么后果你知道。”
六七月，a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前一秒还是万里无云的天，下一秒便阴鸷的出奇。波光粼粼的海面莫名狰狞，恶浪翻涌成漩涡一般，绞的人心惶惶。
郭宇从货架最底下的格子里拿出一本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小迈啊，一千五，就一千五。哥知道你是个学生没钱，但你也得理解理解哥，一千五，压手价，不能再低了，我都不赚钱卖你的。”
沈迈绞着手，皱着眉头观察了半天，缓缓才吐出一句：“真没骗我？”
“真没骗你啊，哥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诚…”
“1200。”
“怎么还带砍的？”
沈迈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开口，“980。”
“不是，小迈啊你这样哥要生气了。”
“840。”
“还砍？不行了，你别砍了，只能980，980这个数，不能再低了。”
“成交。”
沈迈终于闭嘴，利落地从衣袖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红的，绿的，紫的…按照郭宇的话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东拼西凑硬凑出来的钱，又像是早有预料那样，九百八十元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地塞在他手中。
将现金清点完毕之后，郭宇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沈迈，“你的了。小迈，听哥一句劝，下回再买去别人家。”
沈迈接过电脑莞尔一笑：“放心吧宇哥，我懂，我都懂，下回换电脑还来你这。”说完便转身麻利地离开了手机店，临走还听到背后传来郭宇咒骂的一声小兔崽子。
出了手机店，沈迈把电脑放好在车框里，然后跨个腿一弓腰，骑上老式二八车不紧不慢地往家赶。
手机店离他家不远，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和往常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天黑的早了，要下雨了。
他刚骑到单元楼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玻璃摔在地上的哗啦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声。
这栋楼里一共没几家，要么是老人住，要么是留守儿童，家家都是安静寂寞的，只有他家是例外。
沈迈知道这是沈守森又输钱了，他顾不上停车，抱起电脑就急匆匆地上楼。
他家在二楼，不过几层楼梯，速度随着距离缩短越来越快，墨绿色的斑驳铁门也在眼前愈发清晰，沈迈的心跳速度在这一刻也达到了顶峰。
沈迈调整了下呼吸，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李洁正值气火攻心，看到沈迈回来更加厉声道，
“沈守森，我告诉你，自己做错了事就要自己兜着，别总想着拉别人下水。三年前家里的铺子给你抵了债，今天你又要把房子搭进去。儿子今年才十七，你要他后半生怎么办，坑了我一个不够，还要坑他吗？”
沈守森没有回答。
他和李洁面对面站着，直视她的目光却突然转向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沈迈：“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沈迈抱紧电脑的胳膊一顿，迅速想了个理由打算搪塞过去：“管朋友借的。”
“是吗。”混沌的眼珠刹那变得凶戾，沈守森猛地上前打了沈迈一巴掌，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按倒在地，仿佛露出锋利獠牙的野兽，怒不可遏地质问沈迈，
“你当老子不知道，你他妈是偷老子钱买的电脑，老子生你是为了让你偷钱的吗，我操你妈的。”
手上的力度只增不减，似乎是每说一个字，憎恶与杀心就加大一分。电脑被沈守森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在耳边轰鸣，沈迈的心被猛地揪紧，他想呼吸，想解释，想去查看电脑有没有摔坏。
沈迈用尽全力拍打着沈守森的背，可仍旧于事无补，他真的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所有的挣扎好像都是濒死前的徒劳。
李洁终于在一刻赶来，她捡起脚下的酒瓶，狠狠地朝沈守森的头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过后，玻璃渣四溅，鲜血从沈守森的额角流入耳廓，温热的暖流使他感到一阵久违地恐慌。沈守森颤抖地用手抹了一下，扎眼的红正明晃晃地挨在他手心里。
他不可置信地用手掌反复抹了几下，可回应他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血。沈守森终于恐慌起来，跌坐在地，浓厚的铁锈味在鼻息间徘徊，片刻后竟然晕了过去。
李洁顾不上恐惧，她快步上前将沈守森拖拽到一旁的墙边，又踉踉跄跄地扑倒在沈迈身边。
沈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般的清醒过来，李洁在他身旁抹泪，痛哭着将他拥在怀里。
直至熟悉的薰衣草味陡然将沈迈包裹起来，他才真正清醒过来。身旁萦绕的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不是窒息前的幻觉。
“妈，我没偷钱…”沈迈嘶哑着嗓子开口。
李洁环抱住他的双手更用力了，双眼通红地嗫嚅道：“妈知道妈知道，你这么听话这么乖，怎么可能会偷钱…”
李洁二十五岁那年就生下了沈迈，从小带到大，最了解她的孩子。
小时候的沈迈总是睁着眼睛四处打量，天真懵懂地问李洁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对湛蓝的天空好奇，麦田地好奇，甚至一隅之地的池塘也好奇。
可这么充满稚趣的明眸竟也在某一天变得薄凉。沈迈八岁生日那天，亲眼目睹了李洁被沈守森抓着头发暴打，没有意料之内的蛋糕，没有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回应他的，只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沈迈从不轻易挑战沈守森的权威。只是从那天以后，每每李洁被打的时候，他都不知死活地一遍遍挑衅沈守森的底线。
他知道后果，但这样做，李洁就不会被打，或者被打的程度就减轻了很多。他很满意，因为这是他的心愿，希望妈妈身上减轻一点伤痕。
“妈，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
李洁摇摇头，在一片沉重的悲戚中，她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电脑递给沈迈。又走进卧室，从衣柜的深处拿出一小叠钞票。她眼底好似有化不开的乌青，却只温柔地开口道：“小迈，你先走，你等等妈，你相信妈，妈会去找你的。”
李洁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如果今天我们都走了，那未来的日子还是逃亡，我们又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你为妈做的，妈全都知道，小迈，妈也爱你，所以今天你必须得走。”
说完，李洁便快速用手里的破布捂住沈迈口鼻，不等沈迈反应过来，已经昏倒在了她怀里。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雨点络绎不绝地砸下，砸出水坑，泛起白沫。
李洁背着沈迈去了火车站，带他上了火车。在列车发动前的最后五分钟，李洁沉默地看着沈迈，擦干手摸了摸沈迈青紫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哭了起来。
在那一刻，李洁似乎也动了非分之想，她妄想可以跟着沈迈离开。可事实上，她别无选择，让沈迈平安长大，是她作为母亲唯一的祈望。
李洁将电脑塞在他的背后，又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照片和火车票揣好在沈迈身侧的口袋里。随后，她终于深呼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厢。
此时，站台上的指针终于重合，宣告着G207次的列车通往京都，爬出深渊的第一刻，终点是抵达百年后的新世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G207次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