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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勒布(一) “乖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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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什么?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它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独立思考的意识,只会呼吸睡觉、进食排泄这样简单的生理活动。时间于它而言,是从看见眼前的景象变成什么都看不见。
它生活的地方是一块冰冷狭小的地方,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粪便的恶臭,其中不乏混杂着金属和鲜血的腥味。
通过被管状的东西分割而成的景象,它能看见有个比它高大或是矮小的生物会给它提供食物和水,看见周围有很多跟它一样待在这个地方的存在,它们各型各样,有的长着长长的、五颜六色的毛发,有的长着尖锐的牙齿和利爪,它和它们是不同的,却都待在这个地方,被顽固粗硬的锁链圈住脖子。
待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它却总是不安地发出呜咽声,它应该待在更加温暖的巢穴,而非贴在冰冷刺骨的石墙;应该品尝着一片绿油油的地方所生的小小的球状食物,而非散发出恶臭的碎块;应该躺在某个与它同样的生物旁边,感受温热的舌头舔舐它身上的毛发……
为何它会这样想,为何这些像是曾经发生在它身上的?
它想要知道,可越是思考脑袋也跟着疼起来,它的肚子火辣辣得里面像是燃烧着一团烈火,那团火从它的身体跑出来,爬到了走廊的尽头,晃动着身姿。
脚步声由远及近,它竖起耳朵,听到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回响。生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装满残羹剩饭的木桶。他腰间别着皮鞭,鞭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开饭了,畜生们。"
生物的声音粗哑而冷漠。他踢开铁栅栏下的缺口,将木桶里的食物倒进每个牢房前的石槽。它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食槽,贪婪地舔食着发馊的肉汤和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它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恶心的味道从它的口腔流进肚子里,原本在肚子燃烧着火被浇灭,顷刻后带来的是嘴巴里含留的苦涩。
突然,皮鞭抽在它的背上,疼痛让它缩成一团。
"慢点吃,贱种。"他甩着鞭子,"你们这些怪物不配吃得太饱。"
贱种、怪物,还有畜生,是生物赋予它和它们的叫法,也成为了它的三个名字。
它不喜欢这些名字。
也不喜欢站在它面前的那个生物,看它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味,以它贫瘠的大脑,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但用每天它所吞咽的东西的恶心感觉来讲最合适不过,肚子里因被流食填满而熄灭的火再次燃烧起来,一点一点,席卷了它全身上下。
幼崽摩擦着尖锐的利齿,亮起在漆黑地牢里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的眼眸,站在它面前的生物似乎是被激怒,扭曲着脸,挥舞起缠绕在手腕的鞭子:
“你这贱种!!”
几乎是一瞬间,在鞭子挥向它之前,它的两只前爪已经穿过两根管状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猛地抓住这个生物靠近它而迈动的小腿,用力扎了进去。
生物的惨叫声与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重叠,后者是昨天被带走的灰毛幼崽的声音。生物们说那个幼崽太瘦弱,养不活。叫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面前生物从喉咙中泄出来的声音。
扎紧皮肉的触感,像是这个地方偶尔刮来的阴风冲进它的脑袋,有股莫名的兴奋感滑过它的脊背,短促的吠叫声连带口水顺着吻部滴落在地上。
它想要去咬住那疼得左摇右晃的手,却被鞭子抢先,那道鞭子落在它身上比之前的力度都要重,同时带着强烈的灼烧感。
接下来,是数十道鞭子。
兴奋感消失,鞭子打过的部分俨然麻木,它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前足松开生物的小腿。
“你这个臭贱种!!……竟敢咬伤我!”
暴怒的生物又狠狠打了它十几遍,直到它蜷缩起发抖的身体,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没有力气用舌头卷走嘴边的食物残渣,才解气离开。
石墙上斑驳的血迹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它虚弱地眯起眼睛去查看背上淌着血的伤口,默默伸出小舌舔舐起来。
……
兽人,是最低贱的物种。
它们野蛮、暴力、嗜血、淫/秽,无法和人一样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
因此,为了国家秩序的稳定,危险的物种被人类管教起来,被管教的兽人受到人的规训,也拥有了人类的智慧和稳定的情绪,这也不乏产生了一条产业链:
购买兽人使其作为护卫或是宠物。
这样的行为在贵族间司空见惯。
阿斯特丽德也想成为其中一员,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被她的丈夫严令禁止,她的丈夫是个固执古板的男人,接受不了除人类以外的生物存在,更别提把它们圈养在家里。
好在那个男人因为食物中毒撒手而寰,这个想法终于可以落实。
贩卖兽人的地点是在地下城,地下城混乱不堪,保险起见,她带足了护卫,在商贩的指引下来到交易处。
交易处是在一座外表破旧的小房子,阿斯特丽德进到里面只看见一些杂乱的家具,连半个兽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不悦地皱起眉头。
“夫人您先别急,跟我来。”奴隶贩子眯起细长的眼睛诡异地微笑,迈着步子不一的佝偻身体,敲了敲壁炉上方的墙块。
墙块向里推,一条向下的幽深小路从壁炉处出现。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奴隶贩子解释道,随后摇晃着身体向下走去。
阿斯特丽德在护卫的拥护下走进去。
昏暗的灯光在狭窄的楼梯中摇曳,潮湿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一股由排泄物和下水道混杂的腥臭味爬进她的鼻子里,阿斯特丽德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围紧了身上的披肩以防蹭到墙壁上的污渍。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笼,笼子里蜷缩着形态各异的兽人,他们的皮毛或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有的笼子前挂着破旧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价格和种类,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间积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偶尔有几只老鼠从角落里窜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消失在阴影中。天花板上悬挂着几根断裂的铁链,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晃动,发出令人不安的金属摩擦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狞笑。门缝中透出一丝昏黄的光,映照出门口堆积的杂物——破旧的麻袋、断裂的锁链和几把生锈的刀具。
阿斯特丽德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横流的污水。身后的侍卫举着火把,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铁笼上。笼子里蜷缩着几个已经成年的猫族兽人,听到脚步声,她们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亮,警惕着盯向她。
没有力量象征的纤细手臂和腿脚,即便有着瑰丽的外貌也是无济于事,阿斯特丽德只当扫过一眼,步伐不减。
"夫人,这边请。"奴隶贩子哈着腰在前面引路,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阿斯特丽德皱了皱眉,这个地方肮脏得令人难以忍受,但为了找到合适的"商品",她不得不亲自走这一趟。毕竟,一个伯爵夫人想要一只特别的宠物,总不能随便打发。
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奴隶贩子掏出钥匙,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后是一个更大的房间,这里的笼子明显比外面的要精致一些,关着的也都是些稀有的品种。
她的目光被最里面的笼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大型犬兽人的幼崽,它还未成人形,银白色的毛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蜷缩在笼子角落,听到动静时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
"这是我的镇店之宝,"奴隶贩子搓着手介绍,"纯种的北方狼犬,血统高贵着呢。虽然还是幼崽,但您看这骨架,长大了肯定威风。"
听到后半句,阿斯特丽德走近笼子,幼崽立刻站了起来,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它努力绷直身体的模样透露着可笑,明明后腿还有些发抖,但已经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这番举动让她来了兴致,阿斯特丽德转头看向奴隶贩子,说出让那个矮人大惊失色的话来:
"打开笼子。"
"夫人,这太危险了......"奴隶贩子面露难色。
"打开。"
奴隶贩子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铁门打开的瞬间,幼崽猛地扑了出来。侍卫们立刻拔出了剑,但她却莞尔一笑,抬手制止了他们。
幼崽撞在阿斯特丽德身上,原以为它会用锋利的爪子撕破了她的裙摆,结果并非。
它和她的距离相差几寸,阿斯特丽德能感觉到幼崽急促的呼吸,闻到那股野性的气息。
她解开了束缚它的嘴套,下一秒,这个小东西恩将仇报地将她的脖子囚禁在大张的吻部下。
尖牙稍微往下按便能刺穿她的肌肤,阿斯特丽德感到一丝疼痛,几滴滚烫的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脖子流进礼裙的领口,
他的手爪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阿斯特丽德垂眸,看到的是光秃秃的前爪。
它被人扒光了爪子。
侍卫们焦急地想要上前保护侍奉的主人,奴隶贩子也开始悄悄绕到腰后,准备拿起鞭子给幼崽以往的教训。
但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处在危险之际的伯爵夫人竟然抬起手,轻轻抚摸幼崽的后颈。
幼崽的身体僵住了,似是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它,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闪过惊诧和不知所措,它紧压的眉头跟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抓着女人的力道也松了些。
阿斯特丽德继续抚摸他的毛发,感受着手下温暖的触感。
"乖孩子,"她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幼崽慢慢松开了爪掌,吻部移开她的脖颈,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它的耳朵依然竖着,尾巴低垂,但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意图。
阿斯特丽德蹲下身,与它平视。
"就他了。"她说。
奴隶贩子喜笑颜开,"夫人好眼光!这只幼崽虽然野性难驯,但若是从小养大,必定会成为最忠诚的护卫。只是这价格......"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用手帕擦拭着脖子处的伤口,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钱袋扔给他,"够了吗?"
"够了够了!"奴隶贩子点头哈腰,"我这就让人准备项圈和锁链......"
"不必了,"阿斯特丽德打断他,"就这样带走。"
幼崽似乎听懂了她和奴隶贩子的对话,耳朵动了动。当女人再次靠近它时,它犹豫了一下,假装不去看她受伤的脖子,慢慢走了过来。
它该相信面前的生物吗?
想起刚才它袭击她她却不为所动,她伸出手抚摸它后背,还有她摘下它嘴套的画面,幼崽放下了心里的戒备,走到阿斯特丽德脚边,把头低了下去。
那个生物用她留着些许余温的手抚摸它的头部,它不讨厌这个感觉,至少比另外一个生物的鞭打要强得多。
抚摸它的这个生物身上带着好闻的味道,她没有反胃的腥臭味,也不像石墙那般冰冷,靠在她身上也不会觉得烦躁,经常在肚子中燃烧的火此刻消失,它似乎回到了它曾认为的应该存在的地方……
它享受着从未体验过的抚摸,陶醉其中,自然忽略了周遭环境的变化,直到冰凉的项圈套在它的后颈上,把它拉回现实。
幼崽不敢置信地睁大水汪的眼睛,看见面前的生物扬起猩红的嘴唇: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她站起身,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一场幻觉,“我这副项圈跟那个矮人可不一样,是我从埃尔多拉求来的魔法牵绳。”
她往上提了提,幼崽感到窒息,痛苦地发出呜咽声。
“这是给你的教训。”阿斯特丽德抚摸着鲜血已经干涸的伤口,“毕竟我可是差点死在你这个小东西的嘴中。”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
“至于你叫什么,让我想想……”阿斯特丽德思索了一番,最终说出那个如同她亲手摘下的嘴套能束缚它一生的词:
“凯勒布。”
这一天,面前的生物把它从这个昏暗的地方带走,同时赋予了它第四个名字,也是它真正的、只属于它一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