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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日那仁 太阳 ...

  •   鞭炮炸完最后一响,漂浮的灰和溅射的红把视线胀满。浓烟把树的颜色撕下来,把宾客的脸皮和衣服撕下来,搅入硝石和硫磺里,弥漫在门前,棺外,李秀梅的眼中,鸿乐的鼻下。

      那年鸿乐七岁,细胳膊细腿,毛刺脑袋,皮肤蜡黄,背是薄薄的一片,像从营养不良的病例单上抖下来的一个男婴。发黄背心,破洞裤子,从他爹跳河一直穿到了头七。

      李秀梅的脸像煮过的猪肝,淡淡的皱纹印在眼尾,袖子在手腕上挽了一道,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儿子的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她甚至有一丝解脱。

      一个残废,一个打跑了老婆,整天酗酒、摔东西、破口大骂的残废,栽进了村口的一条小河沟里。

      就那么死了。

      “乐乐,别玩了,旁人看到要说闲话的。”

      鸿乐的眼睛从手柄上抬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李秀梅。是血糯米、乌梅、芝麻的黑,是水豆腐、牛奶、荔枝的白。是被烧焦的书的黑,是被掐红的手指甲的白。

      从此,他没有爸爸了。

      在鸿乐的眼里,搬家是一件简单的事。是一扇车窗之后镶嵌的另一扇车窗,是鸡笼,化肥,二手烟,劣质香水到汗臭,泡面,被挤成x形的胳膊和酸疼的脊椎。

      他的世界一开始是倒退的大片天空,是村里两只追车的黄狗,是坑坑洼洼把他胃都要颠得呕出来的石子路。后来是一小扇方形的框,他呵出的气贴在玻璃上倒着他的脸,电线杆,田野,高高低低堡垒一样的房子,把他的脸撞破又复原。

      直到灰色的车到站,灰色的人群如同灰色的乌鸦从车厢飞出。涌动的灰色浪潮中挤过来一个青色的长袍,那个人的手掌贴过来接过他手上的麻布袋。

      粗糙的大手滑过他的掌心,那只手的手窝有一层横茧,手指一节一节都粗壮有力。鸿乐愣了一下,立马拧着眉冲过去把布包扯在怀里,缩着背警惕地向奶奶靠近。

      李秀梅脸上挂着歉意尴尬的笑容看向白乌玛,手轻轻拍了拍鸿乐的后背。

      “这是我孙子张鸿乐,他有点认生。”

      白乌玛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鸿乐表露出的敌意,一边伸手接过李秀梅背上的行李,一边说,“这是我儿子那日那仁。他不会说话,但是什么都懂,是个可靠的男孩。”

      那日那仁乖巧地冲李奶奶笑了笑,从鸿乐手里接过麻布袋。鸿乐抬头,看向拽着麻布袋提手的人——高高大大的,和自己一样剃了平头,那个人逆着光,黑黑的。

      在摇晃的大巴车上,鸿乐坐在奶奶身边偷偷瞟隔了两个座位的那日那仁。那张脸在明亮的日光和近距离中格外清晰:麦茶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薄唇,纤长柔软的睫毛和黑色的眼……

      鸿乐猛地收回视线,将头扭向另一边。目光相撞比车辆相撞更激烈,血管被刮蹭出纹路,头皮麻成了一团搅在一起的钢丝球。玻璃将蓝天碧草,青山白羊都隔绝在一块透明的石头外面,而又不全然透明,它仍旧倒映着车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映着那日那仁的脸和身体。

      鸿乐侧着头小心地看,玻璃的偏光倒映着那日那仁,让他的面腮显得白了一些。他定定地看着那日那仁的眼睛——由两种颜色组成,桑葚的黑和砂糖的白,他狭窄童年中所有尝过的甜味都浓缩在那日那仁的眼睛里。

      他的胃紧张地吞咽着那日那仁的样子,如同吃大象的蛇,企图消化庞然大物却被难堪地撑破肚皮。嘴中分泌的唾液也成了胃酸的一部分,让他欲呕。他的大脑饥饿,肠胃涨气,心脏却破了,缩成一颗比眼球更小的球,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目光稍偏一些被眼鼻间的那颗痣勾住,他产生了一种冥冥的认知,以往年历上的观音都画错了像,红痣应该点在眼角旁的鼻梁上。

      那日那仁转头看向格外安静的鸿乐,毛刺脑袋朝着他只露出一个鼻尖,一只手托着腮看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出神。

      那日那仁捏着塑料袋的手愉悦地搓了搓提手,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大擅长应付六七岁的小孩,这个年纪正是猫追狗撵的时候,他着急却说不出话。一想到要面对上蹿下跳、唧唧喳喳的萝卜丁,他脑袋就疼得发胀。初见时鸿乐的乖巧安静,给了他一个美丽的错觉,这会是个让人放心的小孩。

      下车后李奶奶和白乌玛去了合作社办迁户登记,那日那仁领着鸿乐进了毡房。鸿乐抱着一个大蛇皮袋,肩还挎着一个绿色的行军包,只露出一个茸脑袋和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日那仁。

      那日那仁把行李码在床边,又去接鸿乐手上的包,回头看,傻小子还直直站在进门的地方像个小稻草人。

      那日那仁把床上的棉被抖正铺好,走过去牵鸿乐的手,那手滑得像蚯蚓,还没攥住就缩到了鸿乐背后。那日那仁半蹲着和鸿乐平视,温柔地打着手语告诉鸿乐可以去床上坐着等。

      鸿乐皱起眉警惕地看着那日那仁,“我奶奶在哪?我要找我奶奶!”

      那日那仁有些心急,嗓子撕扯着想要说话,手语也打得很快。那日那仁沙沙的嗓音吐出两句干瘪的蒙语,像刮刀擦过鸿乐的耳朵,让鸿乐更加不安,他伸手打断那日那仁的手语,双手挡在胸前,大声尖叫。

      “你声音好难听!我要找我奶奶!你是人贩子!”

      那日那仁哑然,手背吃痛地缩了一下。鸿乐的手冰冰的,身上的棉衣只有薄薄的一层。小孩子的嗓子格外高,吵得那日那仁脑袋疼得眼冒金星,只好翻出随身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给鸿乐。

      【你奶奶去】

      那日那仁不知道迁户的汉语怎么写,把去字画了一个黑圈,艰难地写了一个忙字。

      鸿乐看完丝毫没有安静下来,扯着嗓子在那日那仁的耳朵边大喊大叫。那日那仁蹲得脚有些麻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没有站稳,鸿乐就闷头跑了出去,站在门口的那日那仁被撞得趔趄了一下。

      鸿乐穿着姜黄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跑棉的浅蓝色羽绒服。在一望无际的烟灰色草原上,明亮的像一块反光的水塘。那日那仁拔腿追了过去,一大一小的两个点模糊的像是画笔流下的水痕。

      鸿乐跑累了,双手撑住膝盖,喉咙的铁锈味合着粗喘,血味联通了他的口鼻。冷风吹过他涨红的脸,他张嘴吃了一口风,是眼泪的咸味。远处羊群归圈,雪白的棉花海截停了鸿乐的去路。

      他在天地中如此渺小,草原的大,羊群的大,让小小的鸿乐第一次有了挫败的认知,他无法逃离连绵的世界,正如同他无法逃离连绵的噩梦。

      那日那仁轻手轻脚走到鸿乐旁边蹲下,眼睛真诚地看着鸿乐的眼睛,大手包住鸿乐的小手。他的嗓子更哑了,语言爬行出一行崎岖的语调,艰涩地抠住鸿乐的耳膜。

      “我…找奶奶……去……”

      鸿乐忽然心头一动,他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只觉得双手陷入一个温暖的被窝,胸口那股横冲的逆流停了下来。父亲离世前,曾在他身体中雕刻了易怒和自卑的基因,那团幼年的火将他的心炙得焦黑,如同一颗斑驳纹路的顽石。

      鸿乐把手轻轻挣出来一只,耳朵被风吹得通红。十一月的草原,天和地都是草木燃烧后的烟灰色。风从冰山上掠过,融化出潮湿,如同蘸满水的毛笔将枯荷晕成池塘。鸿乐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只怪北方的风太冷。

      那日那仁捏着鸿乐的手往回走,只觉得好似捏了一块冻硬的奶疙瘩,宽厚的大手轻轻摩挲着鸿乐的指节。摩擦处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热,从指节滑回心脏,在鸿乐的身体里坐摆渡车。

      毛毡房的轮廓隐约可见时,那日那仁把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

      狼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日那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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