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岑清吟

2、再见我的少年 再相逢

　　8.26日，母校建校一百一十周年，蓝霭趁着这个时候回去看了看。

　　也算和过去告个别。

　　校门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门卫的嗓音依旧很洪亮，学生们也穿着蓝白校服，讨论着新鲜事，开着玩笑，像太阳。

　　蓝霭今年二十八岁，不大不小的年纪，自认为还年轻，但和这些风华正茂的高中生来比，显得无力很多。蓝霭苦笑，举着相机对着校门拍了一张照。

　　进门就是黑底红字的校训石，他还记得当时和朋友一起想在上面刻字，结果被保安抓个正着。

　　还挺傻，蓝霭想。其实还有点羡慕从前的自己，玩得来，放的开，每天大堆的作业，开不完的玩笑，而现在也就每天拍拍照片，写写文章，有很多空闲时间都不知道干什么，总觉得没有上学有意思。

　　“叮铃铃——”

　　熟悉的上课铃响彻整个校园，反过身来的时候学生早已走光了。蓝霭愣了一下，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男生，白白净净的，笑容满面，正在和门卫解释什么，二门卫一脸不在乎，说什么都不让他进来，一看就是迟到的惯犯。

　　忽然想起他。

　　他也经常迟到，有时走正门，有时翻围栏，老师时常被他气的咳嗽。他也经常踩点，手上还拿着早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巡逻老师有时候气不过，骂他半个小时都是常有的事。

　　惩罚方式嘛——

　　蓝霭站在操场旁边的围栏旁，果然有学生在跑圈。太阳正烈，两个男生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滴。她莫名想笑，举起相机，正在找角度，那两个男生突然反过头，见她举起相机，面上扬起微笑，默契的伸手比了个耶。

　　蓝霭按下快门，冲他们喊了一声加油，后者回了一句好，旁边的老师呵斥他们跑快点。

　　蓝霭转身往前走，是篮球场。

　　依旧是蓝色的篮球架，掉漆的三分线，站人鞋底的绿色地面，似乎这是几年来都没有翻新过，都是最初的样子。

　　阳光给时间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他在这里打过球。

　　打篮球的少年总是好看，他的球衣总是火红色，号码也总是十二，也许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他打球的时候路子野，很少打团队配合，他的队友没少因为这事“讨伐”过他。他虽然看不懂篮球，但从观众的尖叫声中听得出来他很厉害。

　　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刚好掩盖住了蓝霭的过快的心跳。

　　他总是骄傲，因为他从来没有输过。

　　在往前走是花园，树木常绿，他最喜欢凉亭上的紫藤萝，但花期已过。蓝霭走在凉亭下坐下，对面就是教学楼，读书声透过窗户传到他耳朵里，她看着柏油路发呆。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太阳，好像还热烈一些。少年穿着蓝白校服，靠在栏杆上，谈笑声时不时传入她的耳朵，顺着声音偷偷看一眼，他的脸上是笑容。

　　一不小心，一眼，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还会更久吗?她悲哀地想。

　　应该不会了。

　　她站起身，沿着路一直走，看到了小卖部，突然嘴馋。

　　那时候一下课跑的地方就是小卖部，东西倒是多，就是很贵。她随手拿起一包糖，刚好是她学生时期最喜欢吃的那一款，走到收银台前，找了半天的学生卡，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毕业了，拿了现金给老板。

　　“姐姐，我也想吃糖……”

　　蓝霭的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瞪大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糖。

　　蓝霭捏了捏女孩的脸，笑着说:“姐姐给你两颗好不好?”

　　“好!”

　　蓝霭从包装中拿出两颗放在她手掌心。

　　“阿喜——”一个焦急的女声从外面传来。面前的女孩被转了个身，被叮嘱了几句，对方又站起身对蓝霭说谢谢。

　　蓝霭笑笑:“不客气，小姑娘很可爱。”

　　“蓝霭?”女人试探地喊了一声。

　　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蓝霭诧异的抬起头，发现对方是当时学校广播站的社长。

　　也是岱季恒的女朋友。

　　蓝霭点点头，露出笑容，说了对方的名字:“丁杳安。”

　　丁杳安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呢。”

　　丁杳安之前在广播站的时候对蓝霭的影响很深，因为这个学妹一有机会就会来投稿，一来二去就熟了。

　　丁杳安说:“我还挺喜欢你的文笔的。”

　　蓝霭觉得不好意思，其实她也是瞎写写。她还写过藏头诗，是给他的不止一次。

　　看来是无用功。

　　蓝霭说了句谢谢。

　　丁杳安看了眼蓝霭身上的相机，还想说什么。

　　“杳安?”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蓝霭的笑容顿住，不可置信地向小卖部门口望去。

　　那一瞬间，刺眼的太阳光被遮挡住，视线内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他的脸也由远及近。

　　是岱季恒，那颗不属于她的太阳。

　　其实她在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是她年少时期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像干旱沙漠里的一株植物，根深蒂固。

　　“阿恒。你还记得她吗，我之前和你讲过的一个小学妹，和你同级……”

　　丁杳安和他说了什么蓝霭没听见，她只知道自己的眼光一直落在岱季恒的脸上，不舍得离开。

　　岱季恒听见她说的话，也将眼神落在她的脸上，不过两秒之后又回到了丁杳安身上。

　　蓝霭听见他说了一句“没有印象”

　　——也对，我是胆小鬼，你怎么会记得我。

　　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让她无处可躲。

　　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哭了，你可真有出息。蓝霭在心里暗讽。

　　丁杳安问她怎么了。旁边伸来一只手，拿着纸巾。

　　蓝霭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哑着声音说了句谢谢。他则稍稍点头。

　　蓝霭突然觉得很感慨，比起当年那股张扬劲，现在的他沉稳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在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

　　也没办法再近了。

　　蓝霭没在继续看他，问丁杳安他们来这干嘛。

　　丁杳安说:“我们结婚五周年，来母校拍一套婚纱照。”

　　蓝霭睫毛轻颤，说:“恭喜。”

　　她随后又清了清嗓子，问:“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片吗?”

　　“你会摄影?”

　　蓝霭举了举自己的相机:“专业的。”

　　他们准备在操场上拍。蓝霭指导他们摆好动作，架好相机，看到了屏幕里他看向她的宠溺的眼神。

　　“暗恋的人是没有资格吃醋的。”舍友的话回荡在耳边。

　　蓝霭按下快门，说洗好了照片再给他们。丁杳安笑着说谢谢，问她要不要现在回去，他们可以送她。蓝霭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他最终也只是说了句“谢谢”“再见”，好像是用这四个字将十二年的暗恋做个了结。

　　谢谢你的喜欢。
　　——再见我的少年。

　　蓝霭的眼睛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是舍不得，拿出手机对着岱季恒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你找到幸福了啊。

　　蓝霭太久没回来，在这个小县城转到了晚上。八点刚过，她走到一个广场，有人唱着:

　　『你现在在哪里，隔我多远距离。
　　是否勇敢飞行，有没有人爱你。
　　每当我想起你，世界突然安静。
　　你也一样吗?
　　青春有你出席不是为了让你缺席
　　好想沿着回忆狂奔向你
　　昨日的青空
　　随少年挥手消失在人海之中
　　你在吗，你要幸福啊
　　我想你啊，我想你啊
　　你要幸福啊
　　我想你啊』

　　看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蓝霭忽然就懂了。

　　是执念，不是喜欢，刚刚拍照的时候也不是吃醋，是对这段长达十二年暗恋的不舍。

　　你幸福了，我依旧想你。

　　我不想你，你依旧幸福。

　　希望你听得见。

　　可是又有什么用了?

　　蓝霭你真的该放下了。

　　蓝霭拿出手机，将那张背影删除。泪滴砸在手机上，不过这次没有人在给她递纸。

　　至此，青春结束。

　　不过，十二年前的岱季恒依旧是她的太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