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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夜莺 哪怕我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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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亚的指尖在膝头微微蜷缩,马车颠簸的阴影掠过她骤然绷紧的下颌。
莎乐美的告白有如一把淬毒的银匕,精准刺入她刻意维持的冷静假面。
施洗约翰——那个被希律王囚禁的先知,他痛斥希罗底王后与希律王的婚姻是“毒蛇盘踞圣殿。”
希罗底王后憎恨他,希律王俱怕他。
而这样一个和莎乐美有着世仇的男人,莎乐美真的爱他吗?
美狄亚面色平静,声音却像裹了蜜糖般轻柔:“您爱上不是先知,是叛乱的符号。”
莎乐美倏地逼近,月光下的她自带一种让人心悸的美,只是看着别人,就会让人感到焦灼:"你怎么不问我是否嫉妒他眼中的上帝?"
她的呼吸缠绕着美狄亚耳垂,"那位从不垂怜我的父。"
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他的父啊。
施洗约翰,他只会匍匐在他那唯一的父身边,对身边的任何事物都看作践行他真理的工具。
他眼里只有天上的父,不见地上的人。
莎乐美对施洗约翰的这份情感,又夹杂了多少莎乐美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奇怪情结呢?
美狄亚没有回答莎乐美,莎乐美也不需要别人回答她。
美狄亚叹了一口气:“我确实违反法令,私自会见了施洗约翰,但那是为了缓解我心中对父母的思念,我只是向施洗约翰请求,当他升上天国时,请向我的父母传达我的思念与哀情。”
她为自己辩解道:“难道您连一个可怜孤女对父母的思念也要苛责吗?”
“你觉得自己会下地狱?”莎乐美问。
“不,”美狄亚神色认真:“我只是确信施洗约翰一定比我先死。”
莎乐美笑了一下,认同了她的说法:“这倒是真的。”
“我母亲的心眼比银针还小,她被我父亲的死亡吓破了胆,畏惧着所有能伤害到她的人或事。”
“她不会放过施洗约翰的。”莎乐美直截了当的宣告了施洗约翰的结局,仿佛那个会死的人不是她的心上人一样。
莎乐美掀起了车帘:“到了,走吧。”
她面带讽刺,语气古怪:“去见见我现任父亲的情妇。”
美狄亚跟着下车,她忍不住思考,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去见情人的路上,这是上层社会的习俗吗?
要是这个情妇会还养了别的情妇在外面不就好玩了吗?
这算情妇外面套情妇吗?
美狄亚不太道德的想。
“对了,罗黛尔怀的不是我父王的孩子,这你是知道吧?”
美狄亚:...
她又知道了?
但她还是淡定的回答:“难怪希律王会突然得嗣。”
莎乐美有些遗憾的看了一眼美狄亚。
没看到她的震惊的样子啊。
莎乐美颇感无趣的撇了撇嘴,对美狄亚的态度有些不满。
“您带我来这里是做什么呢?”美狄亚发问。
“让你对我父王的这位情妇有个了解,做个心理准备。”
莎乐美敲了敲门:“罗黛尔,是我。”
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恭敬的把她们请进门:“请二位上楼,罗黛尔夫人己恭候多时了。”
这间寝室采光极差,像是不透风的土壤,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压抑。
罗黛尔看起来己经坐在会客厅里等侍她们好久了。
美狄亚打量着罗黛尔,她实在很好奇又是个什么样的绝色能让希律王个老色胚看上。
和美狄亚的想象相反,罗黛尔身形偏瘦,偏偏又长的很高,过长的身躯干瘪的像一枝抽条的枯树枝。
这位女士算的上清秀,但完全称不上美丽。
她浑身上下最为突出的大概是那双黛绿色的双目。
红色卷发映衬着她白皙的脸庞,她像一尊石像伫立在那里,垂着眼,一言不发。
莎乐美直接坐在她的对面,开门见山:“你不想活了?”
罗黛尔没有反应,她扫视了一眼也跟着坐下的美狄亚,半响,她终于开口:“希罗底王后是什么反应?”
“她快气疯了,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亲手把自己的命脉送给她,告诉她你有了一个孩子,你觉得这样她就会救你?”莎乐美的语调冷的像一块冰。
她简短而冷酷的给罗黛尔下了判别书。
“蠢货。”
“那不然呢!”刺耳的音调打破了平静的假象,这个如枯树的女人彻底折断了自己的生机,罗黛尔猛的跪坐下来。
她已然被这可怖的灾难打倒,只是强撑出顶天立地的模样,来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挣得一丝活路。
罗黛尔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唇边泛出血水,她浑身颤抖,眼神空洞而绝望,语调却铿锵有力。
“希律王不是傻子,早晚会发现这个孩子并非亲子,等到婴儿年岁见长,谁又能有条活路!?”
莎乐美站起来,低头仰望罗黛尔,她平静的与罗黛尔对视:“所以你就告诉了我母亲?想要她找人杀死你,你再假意害怕,告诉她你偷/情的好事?”
“你以为这能让她抓住丈夫的把柄,来进行些利益交换,从而保下你。”
“真天真。”莎乐美轻声开口。
明明她才是说别人天真的人,美狄亚却觉得她比现在跪在地上奔溃的罗黛尔要天真的多。
天真的残忍也是种天真啊。
美狄亚沉默着。
她轻柔的扶起面色煞白的罗黛尔,对这位夫人施以最大程度的善意。
美狄亚尽可能不去刺激罗黛尔:“没关系的,你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罗黛尔呆愣着,并未回话,她深深的望了一眼美狄亚,提裙走了。
美狄亚叹了一口气,她询问莎乐美:“你打算怎么做?”
莎乐美奇怪的反问:“先放着啊,父王他也没什么动作,我们能怎么办?”
“那你还要救罗黛尔小姐?”
“当然,我同情她,”莎乐美回答:“你呢,为什么要陪我一起?”
因为我要接近你,美狄亚把这个答案的主体对象转换了一下:“因为我需要接近罗黛尔小姐。”
不算说慌,她确实需要接近罗黛尔来完成任务。
但据系统所说,不管是拯救莎乐美的主线,还是这个帮助罗黛尔的支线,美狄亚的目的只有一个——保证那个叫“世界偏移度”的东西到达百分之六十以上。
系统会告诉她能够增加偏移度的事件,而美狄亚只要结局发生改变就行。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恐怕只有她完成任务后才能够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一洗如泻,整间房屋都被染上一份静谧,莎乐美停留在盛满了月光的窗棂边。
她伸出手,虚虚的和天上的月亮比了个招呼。
数千万的黄金才得以浇灌出她双目的颜色,多少人以爱之名去渴望那份金黄,而她却只仰望明月,对他们视若无睹。
莎乐美突然发问:“你回去还睡的着吗?”
“睡不着也不会陪你在这里看一晚的月亮的。”美狄亚双手怀抱在前,冷漠回应。
莎乐美疑惑的从美狄亚那里感觉到了一点杀意,她奇怪的看美狄亚,思考:只是看个月亮而己,不至于有什么吧?
那大概是错觉?
美狄亚正被这幅场景勾起了她不太美妙的回忆,一想到她上辈子被伊阿宋抛弃后,天天对月怀伤的样子,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杀十个伊阿宋来泄恨。
莎乐美:“陪我去见施洗约翰?”
“不要,”美狄亚断然拒绝,她还没给施洗约翰下改变记忆的咒法,暴露了怎么办?
而且系统不是说莎乐美只见过施洗约翰一面吗?之后由于看守的森严,莎乐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这位阶下囚了。
美狄亚和系统还讨论过,只是一面怎么就让莎乐美爱施洗约翰爱得不行了?
现在正主就在眼前,美狄亚忍不住好奇发问:“你到底怎么爱上施洗约翰的?”
“你现在不用敬语来称呼我了?”莎乐美注意到称呼间的改变,她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点“我和这个人是同盟的”实感。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一直用敬语的人呢。
莎乐美还是在看着月亮:“你真的不知道吗?美狄亚。”
她还记得,今夜的月亮和她第一次见到施洗约翰时一样美丽。
她记得,当时一个侍卫同她搭话:“公主,这月亮和个死去的处女一样美!”
处女有什么美丽的?还是死了的。
莎乐美心生厌烦,她避开王宫里吵闹的宴会,像着了魔一样请求那个侍卫让她看一眼施洗约翰。
“我第一次见到施洗约翰时,他大骂了我一顿,然后我就爱上他了。”
莎乐美把自己心中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简略描述了一下。
本来很期待的美狄亚:......
她忍不住发问:“你讲所有故事都是这样简单吗?”
“你要是再问我们就去见施洗约翰。”莎乐美威胁说。
美狄亚识相的闭嘴,心想:说的好像你能见的到他一样。
莎乐美其实知道她将这个故事讲的很糟糕,但她一点都不想把自己为什么爱上施洗约翰如实说出。
太蠢了......
她爱上施洗约翰的理由太蠢了,浅薄的好像一戳就破,以至于她都不知道怎么提起,也无法去思考这份感情的深层含义。
当美狄亚在马车上说“你爱的只是一个反叛的符号”时,莎乐美甚至无从反驳。
但施洗约翰把她当做一个人。
这位眼中只能窥见出上帝的先知将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只映着美德和真理的镜子。
莎乐美不愿意在深想下去,她知道自己“爱”施洗约翰是个谎言,但她又迫切需要一面镜子来映出自己,不论如何,起码现在,她需要爱着施洗约翰。
莎乐美强迫自己从思绪中抽离,尽可能的去思考些对现状有益的事。
她向美狄亚提了一个新健议:“那我们去见罗黛尔的情人,”
美狄亚无奈的问:“我们是和‘情人’过不去了吗?”
莎乐美还在忧愁望月。
片刻后,美狄亚无奈低头:“我去,行了吧?”
莎乐美却笑了,她终于不在看月,转而注视起美狄亚。
过了会,她很轻的摇了下头:“我根本不认识罗黛尔的情人。”
那你还这样说?美狄亚对这位公主彻底无奈了,她不讨厌莎乐美随时开些无伤大雅玩笑的做风,但也不喜欢莎乐美故意拿她取乐。
莎乐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不过你说不定可以问问我父王,他万一心情好了,愿意告诉你呢?”
“陛下他知道罗黛尔在外私/通?”美狄亚心下震惊。
莎乐美:“你不知道啊?”
美狄亚收回震惊,面无表情的回答:“不啊,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赫拉在上,这些人的关系快比的上宙斯的族谱了。
美狄亚头一回共情起赫拉,并觉得对方这些年过的实在难熬,不怪她天天满世界的追着宙斯跑了。
如果莎乐美说的是真的话,希律王早就知道罗黛尔在外私/通,那事情要比她想像中的复杂许多。
莎乐美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开口:“父王他和我母亲一直没有子嗣,这个你总知道吧?”
美狄亚假装没有听出对方的暗讽,点点头:“还有呢?”
“你是多久没出过门了?”这回换莎乐美震惊了。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贵族的消息能堵塞到这个地步,她耐着性子为美狄亚解释:“教会曾做出过‘娶兄弟之妻不得有嗣’的预言。”
难怪希律王没有直接杀死罗黛尔,他一直苦困于没有继承人的处境。
希律王的王位并不正统,再加上多年没有合法继承人,上层间的心思早就不知道活络到哪里去了。
他迫切的要向世人证明自己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来保障他的王位。
因此他默许了罗黛尔的不忠,并假装对此事毫不知情。
而罗黛尔在面对偷情被发现的巨大压力下,只好选择将自己怀孕的事实传播的人尽皆知。
假使希罗底王后并不知情胎儿的来历,那她一定会忧心胎儿获得继承权,从而导致自己的失势而选择希死罗黛尔。
就算罗黛尔向希罗底王后坦白一切,希罗底王后也不会允许希律王的丑闻传出,她在希律王没有合法继承人前和希律王属于一个利益共同体。
那样她也会出于对王室血脉的捍卫而杀死罗黛尔。
罗黛尔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