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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妥协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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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荒站在窗前看了一会,但距离太远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便回眸盯着一言不发的张辛易。两个人都没有坐下,一个站在混乱残破的朝圣国背景前,一个站在冰冷的办公桌后。
气氛不算太冷,只是两个聪明人的眼神太锐利。
张辛易道:“你不只了解妥协派,还知道合并派。”
白荒轻蔑道:“我还知道准预备营的研究员都是妥协派。”张辛易的镜片反射寒光,白荒看着他走到桌前,靠在桌沿上:“你们这盘大棋,规划了多久?”她指的是科学家归入凡斯纳的事。
“从朝圣国建立开始,到现在一百多年,妥协派从未消失和放弃。”他不忌讳和她讲这些了,因为这个觉醒者已经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外面是不可能被阻止的兽潮,出去也只是送死,所以唯一能活命的出路,就在自己这里。白荒有绝对理智,她不会上赶着找死:“这根本不该叫妥协,这是重组。”
她沉声:“你们就那么想回那个已经混乱不堪的地方。”
“那朝圣国就很好吗?”镜片下漆黑如墨的眼睛闪过一丝怒意,“装备,资金,材料,样本,什么都没有。这样弱小无援的地方迟早会消失,会被毁灭。那个时候,我们又算什么呢?我们是被历史翻过去的那一页的一只蝼蚁,什么都不是!”他的嘴角带上令人胆寒的笑意,“我们凭什么被困在这里,明明我可以实现更多!这里的第一议员又算什么东西!”
“所以你想要研究出百分之百的绝对理智。”
“这是人类的福祉!”他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离自己目标最近的觉醒者,妄图从中窥见这世界顶端的真理,“如果有了百分百的绝对理智,人人都会比你还强大,他们不会怕痛,不会怕死,因为他们有既定的目标,这会是最强大的军队战斗力。所有的代价都会被最小化,那个时候,外围区说不定真的能稳定下来。”
“如果研究出了百分百的绝对理智,你在凡斯纳也可以成为上中之上的研究员。”她推演着他以后的路径。
“何止。”
白荒眯起眼笑了笑,其中包含一丝看不真切的杀气:“我倒是成你一步一步向上爬的阶梯了。”
张辛易施舍一般说出一句:“我可以留你一命。”
她面无表情:“命是靠自己争来的,别人给那叫人情,是要还的。”
他没料到白荒的回答是这样的,带了些恶意:“那你曾经争取的方式,是杀人吗?”
“是完成你们给的任务,从你们手里争取活着的机会。”她冷冷地道:“准确一点,人其实算你们杀的。”
张辛易不算友好地笑了一声:“回归正题吧,你曾经杀过的研究员不是坚定的妥协派,而且还有与之同行的另一个人是吗?”
“原来想问这个,”白荒回答得肯定:“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翻涌的乌云,却深知大雨不会这么快落下:“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语调平静。
“我不知道,”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上了张辛易的办公椅,桌上陈列的物品还是没有动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着急杀你的老师?”
张辛易看着窗外沉默着,白荒借机看了一眼桌下的抽屉,她之前丢在里面的火柴张辛易没有收走,这证明他根本没看这个柜子。
所以,白荒不动声色地将火柴放进了口袋:“因为他光占着‘众神’源头,也就是龙启明的权限,只在意药剂的研究,但没有迫切归入凡斯纳的心。又或者说,他太保守,而你不是不想等,更是怀疑他。”
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推测,白荒也只是根据张辛易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做出的判断。而张辛易此刻虽然不说话,却是感到有些脊背发凉。他没有想到这个觉醒者这么聪明,他太不了解她了,白荒三言两语就把他做过的,想过的,全部猜了个透。
她看着他绷直的肩背冷笑道:“那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吗?”第二个人一开始就是她编出来的,但她正好借着张辛易对周围人的怀疑把脏水泼到一个无法说话的死人身上,相当巧妙。
他不全信她,只是有选择地摘取了她的一些说法。但这对白荒来说足够了。
沉默良久,白荒问:“你没有料到会有兽潮。”
他终于转过头:“你怎么能断定?”
像张辛易这样一个狡诈又周密的人,想要在归入凡斯纳后获得更高的地位,一个百分之七十五绝对理智的龙启明不够——因为龙启明的身体状态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一定会想利用自己第一研究员的身份做些什么。但他还什么都没干成,兽潮就来了,他只能联系凡斯纳上层。而他现在之所以毫无惧色,是因为百分之九十五的绝对理智这张大牌是白荒自投罗网的。
所以,他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如果他能够控制或者是知道兽潮的开端,就不至于如此被动。
白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了解众神和绝对理智。”
他嗤笑一声,刚想质问难道你就了解吗?却突然想到。这个坐着都有种俯视自己的感觉的觉醒者,是某种意义上最接近“宇宙之啸”的人。
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白荒知道她成功了一半。
觉醒者嘴角带笑,但双眸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下:“不论你信不信,我知道的,比你研究了十年的还多。”
“真没想到,你还有能和我谈条件的筹码。”
白荒毫无波澜:“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是在和所有与众神有关的研究员谈。”
研究员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下水来。
觉醒者丝毫不在意:“‘众神’又不是你独立研究出来的,要是你事事独断,说不定哪天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他极其不耐烦地道:“有消息就有报酬,你有什么条件?”他觉得自从和白荒单独说话,自己总感觉有块石头堵在心里,因为他说不过她。
“等人齐了我再谈条件,不着急。”
“我也能满足你开的条件。”
“那可不一定,”她冷下脸,眼神冷戾,“我说过了,‘众神’不是你一个人的研究。”
想要窥探未知和想要独享研究成果,这二者需要做出选择。
张辛易最终妥协了,有些东西不是研究就能得知的,还是需要白荒亲自开口。他花了很久才联系上所有与“众神”有关的研究员,可有些不在大楼,赶过来也需要一定时间,而觉醒者则有一种人不到齐不开口的意思在。
等人的过程中,张辛易带着她回到地底。在她的意料之中,到了地下负六层后,他们穿过走廊,走向了尽头的另一栋电梯。白荒用余光看了一眼墙上龙启明的门牌号和于鹫宇的门牌,随后垂下眼帘。
他们乘着电梯,张辛易按下电梯里唯一的楼层,地下七层。
这里一共只有三扇门,会议室,“众神”保存间,和“众神”实验室。
实验室在最下层……白荒想了想,看来自己一开始的推断正确,但并不完整。
张辛易的老师确实是在这里实验还未进化的昆虫,但“众神”的药剂已经被加量。
只不过一开始未呈现出效果,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实验失败,将不起眼的小昆虫带到地面准备销毁。
然而等待销毁的过程里,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昆虫突然异化成为异甲,杀死了第一研究员,来到了内城大街。
为什么不在地下销毁呢?她在心中有了定论,因为地下禁火,以及一切化工能源。
她很安分地被带着进入会议室,门是指纹锁,但厚重得不正常,打开方式更是类似于金库的巨型保险柜,如果没有指纹解锁,蛮力不可能打开。这些科学家为了保密,真是做足了准备。
她在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前坐下,桌子是白色的合金,死死连接在地上,完全撬不动,椅子也是同样,硌得人生疼。
张辛易看着墙上未开启的投影仪和干净的白板,道:“先等着吧,他们还要一会。”
白荒不着急,她问:“你有家人吗?”很正常的问话,但总感觉她在骂人。
张辛易没好气地道:“你什么意思?”
她那张脸还是没有表情,这显得更加气人:“字面意思。”
其实真的是字面意思。
“我有。”
“有弟弟妹妹吗?”
张辛易不知道为什么白荒要突然问这些:“没有,有父母。”
“他们爱你吗?”
他推了推眼镜:“你真的没有在骂我吗?”
“如果你铁了心拿我当实验品,那你就要做好我每天都和你这么说话的准备。”她靠在椅背上轻笑,再次开口,“你父母爱你吗?”
很有人情味的话题,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沾不上一点人味,张辛易压下怒气:“爱。”
“你爱他们吗?”
他真的看不透白荒:“爱。”
她的眼神深不见底:“你拼命开发‘众神’,除了为了自己,有为了保护他们的想法在吗?”
张辛易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她的眼神愈发阴沉。
“或者说,”白荒笑得明艳又毒辣,“你在归入凡斯纳的时候,会带上他们吗?”
他双手狠狠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和、你、无、关!”
她笑了出来:“那个时候你就和我一样,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她嘴角的弧度不变,“我们会一样孤独。”
他冷下脸:“我不在乎。”
“你在乎。”白荒轻轻摇头,那张艳丽的笑脸在他面前如此瘆人“因为你是人,思想不能覆盖情感。”
“很多情感是无用的。”
她慢慢地问:“爱呢?”
张辛易不说话,说得越多,他就越会陷入白荒的思维深渊。
可马上,觉醒者说出的话让他的瞳孔震了一震:“不用藏着了,你想通过自身窥探绝对理智。你给自己注射过‘众神’。”
很不巧,她说中了,张辛易企图通过学习绝对理智的思维方式来窥见其中的奥秘,体悟为什么这个非外在的能力可以让他们变得如此强大。所以,张辛易在外人看来也相当冷血,但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
许多侦探破案时会将自己代入凶手来推演作案路径,科学家也同样。对于一个狂热的研究者,白荒很乐意相信他会用各种方式接近自己的目标,即使大多数这样的人都会变成疯子。
“放弃吧,你做不到。”她淡淡地说,“这会让你丧失人性。”
他还在沉默,对方雕塑般瓷白的脸上居然被他看出一丝怜悯。
“你不了解绝对理智,”她淡漠一笑,“你学不了,也看不见其中的真理。”
“为什么。”他不是在发问,更像是一种反驳。
“因为你是普通人。”她道:“感性与理性永远交织在一起,并非非黑即白,我也一样。你的每一个决断都包含着二者共同的判断,所以,你自以为接近我们的行为方式,也是感性的推断结果。”
张辛易也并未对自己这一行为思路抱有太大期待,但他问:“你这是在教育我吗?”
他想起曾经在预备营担任她研究员的那半年,这个觉醒者话少,服从,但她恶劣,那是一种情感外露的恶劣,能让人看清她的气恼与愉悦。但现在呢,她的笑,她的蔑视,永远在一个角度。
白荒不回答,独自系着靴子的鞋带。其实张辛易对她来说挺有意思,她很乐意看看这个阴冷又有些偏执的自大狂会有些什么自己没见过的表情。但她现在没兴趣了,干脆把人晾在一边,等其余人到齐。
等了将近三小时,人还是缺一部分,只到了大约八人。张辛易感觉不对,他上到地面有信号的地方才得知,内城防线被动物打开了一个长达十米的缺口,几位研究员被拦在了半路,他们的觉醒者在拼死抵抗。
但大概是死的差不多了。
他回到底下说明情况。白荒心中了然,隶属张辛易的觉醒者都在地下,老鼠他们没事,自己的安排不变。
正对着自己的研究员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相对,空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