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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曾若华听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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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若华听得有点发怔,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范文英慢悠悠地说道:“头一次见你,你是个市井货郎,第二次见你,你就成了正经的禁军,衣着光鲜,走路带风,恰似鲤鱼跃龙门,交了大运。”他微微一笑,目光在曾若华脸上转了一圈,眼神里自带一股风雅,“这喜气我也想沾一点。”
曾若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苦笑:“范大人有所不知,其实不是第二次。”
“听说禁军每一名都是沈大人亲自选出来的,你一定有什么地方让他十分欣赏。”范文英的语气像是闲话家常,“或者你知道什么秘密,他想让你封口。”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曾若华听着却心中发紧,“范大人,也许我就是命好而已。况且,我跟您着实不熟,朋友二字,更谈不上。”
“岂不闻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范文英脸色严肃起来,“我很想跟你结交。”
“您是官,我是民,若是在外头遇见,我要跪下磕头,叫一声大老爷。”曾若华熟练地露出谄媚的表情,“平辈论交,万万不能够,我害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贵贱何足论,你不必在乎。”
“我在乎。”曾若华将自己的皂靴往前踢了下。鞋帮上裹着一层黑糊糊的泥巴,“范大人的鞋子想必是干干净净。”
范文英一愣,还没想出话来接,曾若华已经向他作了个揖,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径自出门。
“你的书……”
“不劳大人破费。”
可是很不凑巧,外头正好下着大雨,雨水沿着屋檐叮叮当当落下去,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曾若华想踏出去,又犹豫了,到底不敢被淋湿。
她在屋檐下站定了,呆呆地望着雨幕。街对面的铺面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故乡的秋天是响晴的,不像此地,来来回回都是缠绵的雨,又阴又冷。
不料范文英信步出来了,站在她身侧,负着手望了望天,然后偏过头来笑道:“下雨天留客。”
“我没花钱买书,连客人都谈不上。”曾若华无奈地笑。
范文英也不接话,自顾自地向旁边踱了半步,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其衣中出月寸许,忽一室尽明,寒逼肌骨。生曰子不信我,今信乎?客再拜谢之,愿收其光。因又闭户,其外尚昏晦。食顷方如初。”
他一字一顿背得从容,姿态娴雅,倒像是在吟诗作对。曾若华心中一跳,这正是自己之前正在翻的那一页,只是仓促之间合上了,没来得及读完。她仍旧安静地立着,没有回应。
范文英背完了,停了一停:“读书,贵在悠闲自在,心无旁骛。要是因为我冒然打扰,坏了你读书的兴致,害得你没读完这故事,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他做了个手势,旁边一个仆从早已会意,撑开一柄青布伞,快步上前,将伞面稳稳罩在他头顶。范文英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时,他还隔着车窗朝外微微颔首,算是作别。
曾若华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辘辘远去,心里忽然软了一块。雨丝斜斜地打在马车的帘子上,那锦缎慢慢洇湿了,深色的水痕一点点漫开,上面的缠枝花纹便模糊起来。
她嘟囔道:“好歹给我留一把伞不是。”
书店老板却跟了上来,“这位军爷,刚才范大人吩咐过,这套《太平广记》记在他的账上,您看这就给您包起来?还是回头送到您的府邸?”
她摆手,“不必了。”
“那……我包好等您来拿?”
“这套书多少钱?”
“二十二两。”
她脑子转得快,料想范文英是此地的贵客,不必现付现结,开口便道:“你照样记账便是,书你留下,给我十八两纹银,咱们两下便宜,都有钱挣。对了,再给我拿本《千家诗》。”
书店老板愣住了,这样的请求还是头一遭碰见。他偷摸打量了她一番,也拿不准这位禁军老爷是什么身份路数,横竖自己不吃亏,便点头答应了,回头取了两锭纹银给她,“贵客以后常来。”
贵客不必常来,范文英也可以不见。她将银锭塞到怀里,“多谢。”
雨丝斜斜地织着,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她走在街上,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怀里的钱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叫人安心。银锭、银铤、赤金镯子,足够一个人跑到岭南,在那里混吃等死。听说那地方热得连冬天都穿不住夹袄,衣裳省布料,鞋也不用做,趿拉着一双草鞋就能晃荡一辈子。
想到这里,一股热气从胸口往上涌,顺着脖子爬到脸上,连细密的雨点打在面颊上也不觉得冷了。
忽然,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有人在跟着她。
她的感觉向来准得很,那眼光像一根针,隔着人群、隔着雨帘,直直地钉在她背上。
她突然转了个弯,进入人来人往的大街。那眼光还在,跟着她转了弯。
她混进人群,走了一大截,那种感觉还在。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往额上蹭了蹭,做出擦汗的样子,借着这一蹭的工夫,眼珠子往旁边一溜。
斜后方,隔着三五个人,有个灰扑扑的影子。那人戴着兜帽,帽檐压得低,脸上蒙着块面巾,把鼻子下巴都兜了进去,五官全瞧不清。
她左右望去,街边有家胭脂水粉店,门口支着摊子,摆得花花绿绿的,不少姑娘少妇正弓着背在那儿挑拣。她三两步凑到摊边,弯下腰,随手拿起一把雕花镜子,拢了一下鬓角,手腕却悄悄一偏,果然瞧见镜子里,那人正装作看旁边货摊上的帕子。
她付钱买了镜子,不急不缓地沿着街沿走。雨已经停了,街上的人更多更密。那灰影子还在后面,不远不近。
如今她穿着禁军服饰,自己在明,对方在暗,得赶紧找个地方甩掉他。
机会来了。
前面街角有家明月书场,门口还挂着幌子,里头想必是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满堂喝彩声不断。她掀了帘子就进去,看门的伙计叫了一声,“看官,盛惠三钱一位!”
她一挑眉毛,“小林,连我也认不得了!”
“曾哥,哪阵风……”
书场里人头黑压压一片,扑鼻是一股茶香混着油糕的香味。她不往里坐,只贴着墙边往后走。
灰影子进来了,正四处张望之际,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又一段起头,满屋子脑袋都朝前探着。她趁这当口,矮身一钻,闪进过道尽头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条窄巷,湿墙根长着青苔。她反手把门掩上,屏着气等了片刻,听见没有追来的脚步声,这才抽身退进巷子深处,扎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通着另一条街,马蹄声吆喝声呼地涌过来。她这才站定,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
这里离禁军衙门不远,她三步并作两步便回了值房。
她提着暖壶往搪瓷盆里倒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毛巾浸下去,拧得半干,仔仔细细地从额头擦到下巴。热气扑在脸上,毛孔一点点张开来,她才觉得这一整天绷着的皮肉总算松动了些。
还是值房这个小窝最安全。门一闩,外头风吹雨打都跟她没关系了。她对着窗外的月亮愣了一会儿神。后面跟着的人是谁?自己在江湖上并没有仇家,此人行踪不定,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自己身上禁军这层皮?
曾若华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脑壳都痛了。她伸手将那把雕花镜子拿了出来,举到眼前。
里头那张脸又黑了三分,皮肤粗得能看清毛孔,如今谁见了也瞧不出她是个女人。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苦笑道:“越发粗糙了。”
神秘莫测的灰衣人,还有莫名示好的范文英。今天应该看黄历,不宜出门。
不过好歹挣了点钱。还有一本《千家诗》。她将书从怀里拿出来,连带一张纸也带了出来,落在床上。
是从张员外钱袋里拿的那张货单。她眼光扫过去,“……素绢矾绢八匹……”
素绢是生绢,矾绢是经胶矾处理的熟绢。曾若华心里一动,“大概是卖给画师的吧,生绢作水墨画,矾绢作重彩画。可是哪家的画师平日要用这么多?屯放久了,会朽坏的。”
“蜀锦紫地……”
忽然,一副画面猛地撞进脑海:火中烧着的鳌山灯,灯架倾塌,火星四溅,奔走逃窜的人群,还有那一双接住她的手。
她陡然站了起来,脊背一阵发冷,冷汗贴着里衣渗出来。
张员外与那鳌山灯有关,那鳌山灯底座有火药……
就在这时,粗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砰、砰、砰,又急又重。
她浑身一僵,强压住擂鼓般的心跳,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
门闩拉开,程铁柱站在门外,眼神躲闪,神情有点慌。“兄弟,我……咱们惹上麻烦了。”
曾若华眉头一紧:“什么事?”
“张员外……”
她的心陡然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心口:“什么?”
程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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