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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拖油瓶 其实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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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余文杰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余迟正伤心的时候,向众人宣布他的归宿。这种事不应该要过问小孩的意见吗,他总喜欢把沉默当默认,然后替别人做出决定。
余文杰为了这个跟他吵过好几次架了。
他本就没有胃口,又出了一身的汗,更加没有胃口,索性连饭也没吃。在后屋洗了个澡,就躺在后院的躺椅上。
下雨的时候还稍微有点风,这雨停了,连风都没有了,地面上就像蒸笼,蒸的余文杰在躺椅上翻来覆去。
“死天气,怎么还没到冬天啊。”
其实冬天余文杰也不喜欢。在冬天他喜欢喊怎么还没到夏天。
余文杰坐了起来。烦躁的把自己的另外一只鞋踢得飞远。撞到了前面水井上。
道士唱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鼓声和锣声各有千秋,整栋房子都回荡着。
“伏以青华演教宏开救苦之门……”
那道士声音拉的又细又长。刺得他的鼻子里酸了酸。
他想起来那块手表,那是一块小猫样子的手表。蓝白相间,指针都像猫的胡子。
小叔花了一千两百块。后来余文杰长大了,小猫样子的手表他觉得太幼稚,放在了自己的百宝盒里。
余文杰没见过小叔的最后一面,小叔的尸体放进棺材的时候,他只看到了还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手表,是小婶婶送的。
他舍不得小叔,可是他觉得掉眼泪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看到小叔的尸体被父亲和二叔抬进棺材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然后又擦干净装作无事发生。
尸体是余迟发现的。他实在想象不到,余迟开心的回到家里,打开家门,他爹已经头悬梁,脚离地的荡来荡去是个什么心情。
害怕?然后伤心大哭?出去喊人?然后余家平就知道了,然后葬礼就办起来了。
应该是这样吧,余文杰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封在的眼眶里。又黏黏糊糊的又躺在躺椅上。终于有了些风,能够感受到丝丝凉意落在在他的身上,稍稍抚平了一些他的躁热。
余文杰的脑子渐渐昏沉起来,他打了个哈欠,找准了舒服的位置,打算睡上一觉。这风虽然不大,但却刚刚好。
不知何时,外面的凉意更深了一些,余文杰居然有些发冷。他想摸点东西盖住自己,摸了摸身上,才想起来自己怕热已经把衣服脱了。
“哥…”
余迟戳了戳余文杰,轻轻的叫着。
“嗯,嗯?”
余文杰脑子还不清醒,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两声。
“已经十点了。”
“嗯,我知道了,再睡会儿。”
他脸朝向另外一边。另一边脸全是压出来的红印子。纵横交错。像一块泡了水的华夫饼。
“哥,你饿吗?”
余文杰摸摸肚子,眼睛也没睁开,模模糊糊的说:
“有点…嗯…吃…”
余迟没再说话了,默默的进了厨房。
今天是二叔守夜。余迟太小了,怕惊了火气,俗称怕“吓着”,所以余家平和二叔不让让余迟进灵堂守着。
如果余文杰知道了,肯定要骂余家平一个老迷信,自己亲儿子都不给旁边守着,人小叔变僵尸了第一个都不咬你,咬的是余迟。
余迟也没有纠结自己能不能进去,他害怕感情再次接管身体,撑不住的撕心裂肺让他难受。
父亲被人从绳子上取下来的时候,自己就将眼泪哭干了,他看着120到达现场,跪在医护人员面前说: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的时候,他的灵魂就已经被黑白无常拿走了。
他看到医生摇了摇头,从他们手里接到“死亡证明”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余迟了,他交给了空洞和麻木,眼泪也没有了,思考也不会了。他就像个局外人,冷漠的看着警察带走了尸体,看着大伯二伯爸爸入殓。
偶尔情感上来上来一瞬间,又会被极速的抽离。就像麻木伪装成了理智,告诉自己
“人固有一死。”
守夜的时候香不能断,所以二叔没隔半个小时就插一炷香。香的味道逐渐出了门缝,和蛋炒饭的味道发生碰撞,最后以失败告终。
“好香啊,好香啊!”
迷迷糊糊的余文杰眼睛一亮,脑子瞬间清醒。不断寻找着香味来源。
“蛋炒饭,哎呀。”
一个鲤鱼打挺,循着味道就进了厨房。
当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板凳上,吃力的翻动着锅里的饭时。余文杰愣了愣,厨房的油烟,飘在横梁处。
“你会…做饭?”
他问出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很蠢,不会做饭那人家炒的什么。
“嗯,爸爸教的。”
“你爸爸什么都会,我还没吃过小叔做的饭。”
余文杰有点惊讶,他跟小叔可熟,都没听说过他会做饭。
“他只做给妈妈和我吃。”
余迟的动作顿了顿,又说:
“不过现在只做给妈妈吃了。”
余文杰听得心头一酸,他以为小孩会哭,没想到,小孩就这样的没什么表情的略过,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
随着最后一点香葱的加入,蛋炒饭全是大功告成。余迟把锅里的饭盛进了灶台上的碗里。
“三个碗,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一碗给谁。”
“二伯,他守灵,会很累的。”
额…余文杰有点尴尬,自己的觉悟居然不如一个小男孩。如果自己的爸爸死了,估计就光顾着哭去了。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他帮着余迟端着蛋炒饭,看他站在灵堂外面,捧着个小碗可怜兮兮的。
“不是,你进来啊。”
余文杰不解道。他把二叔的那晚蛋炒饭放下,冲他招了招手。
“小孩让他进来干啥,吓着丢魂儿咋整。”
余迟都没说话,二叔把话接过去了。
“话说的好听,死的又不是你爹。”
余文杰听完愣了一下,顿时炸了毛,趁二叔愣的时候,快速扒了两口蛋炒饭。
包着一口蛋炒饭,气势不减。
“吓到了又不是你爹吓的,说这种话,你自己听听像话吗?”
余迟感到很生气,这就是一场生生感情权利的剥夺,是封建迷信的毒害残留,是以长辈对余迟尊严和情感的践踏。
二叔并没有说话,面无表情,他似乎并不在意余文杰的出言不逊。他只是默默的盯着香炉里快燃尽的香,说:
“我去换香。”
余迟依旧站在灵堂外面,他的那碗蛋炒饭没有吃,筷子整齐的摆放卖碗上,放在了小叔的遗像前。
泪珠逐渐的模糊余迟眼前的世界,他仿佛看到爸爸那张温和的脸,在他出门前,说:
“小迟,你中午回来,咱俩就吃蛋炒饭。”
他抱住爸爸,亲了爸爸一口,说:
“好。”
他甚至还记得父亲在头顶上轻抚过的触感。端过蛋炒饭的手温温的。
可惜自己回来晚了,我和爸爸都没有吃上蛋炒饭。如果回来早些就好了。
线香又换了一轮,二叔坐回了原位,吧嗒吧嗒的吃着蛋炒饭。余文杰没在这里吃,他看二叔不爽。出了灵堂,端着饭跟余迟说:
“你先去睡觉,我吃完了再去。记得把窗户打开,那房间指不定怎么热呢。”
余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余文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饭放在一边,掏出了一张纸。这次余迟的头倒是没低下去了,他很轻松的擦掉了余迟的眼泪。
“再流泪就自己擦。”
余迟攥紧纸巾,点点头。
余迟走了,余文杰坐在灵堂外面吃完了蛋炒饭。香的味道真难闻。还有一股烧过纸钱的糊味儿。
蛋炒饭有些辣,余文杰出了些薄汗,辣味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只不过喉咙干的慌,想喝点水。但是他找到了余家平的保温杯。
“噗…”
余家平!你大热天的喝热水,神经病啊!他站在空地上张着嘴,让风穿过他的牙床,缓解他嘴里辣味带来的疼痛。
余文杰上床前,用冷水擦了一下,他有点洁癖,睡觉前不洗澡总感觉浑身难受。
窗户已经打开了,只有点点的清风穿进来,余文杰也没有什么睡意。毕竟下午睡了三个小时,还吃了一碗蛋炒饭,现在撑得慌。
余迟挤在床的最里面,不知道睡着没有,没有动静。他给余文杰空出一大块儿。余文杰拍了拍他,说道: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你这么睡能有多舒服?”
余迟偏过身来,对着余文杰眨了眨眼睛,他只能看到余文杰的黑色影子。他听了余文杰的话,摆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姿势。
“这就对嘛。自己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余文杰夸了他,自己坐在床边发呆。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发过呆了,上一次这样发呆还是在学校里。
老师滔滔不绝的讲题。自己看着解题步骤。眼前渐渐空白,直到被老师叫起来,着急忙慌地在ABCD里选了一个,却被告知已经讲到了填空题。那种窘迫,现在想起来都还尴尬的很。
“哥…”
“嗯,没睡着?”
余文杰回过神来,看向床上那只小小的影子。
“我没有想当拖油瓶。”
余文杰仿佛听到了他那委屈又倔强的声音。余文杰愣了愣,没想到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没人说你……”
嗷,余文杰想起来了,下午跟余家平说话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讲了拖油瓶?
他哑口了,他从来没有考虑到小孩儿的敏感。那样一个未说出口的词。竟然变成了深夜里的一把小刀。
余文杰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不是拖油瓶,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
余文杰打了个颤,他觉得自己可有情商。
“我也不想妈妈去世。”
“我也不想爸爸去世。”
“大伯骗我,说他们去天上成为了星星,在天上能看到我。”
“我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不见我。”
“我没有想麻烦大伯二伯,更不想当拖油瓶。”
余迟平静的输出了一段话,没有哭腔,没有崩溃,没有声嘶力竭,仿佛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他父亲的死亡。
没有任何童话的过度,他也不需要童话的过度。
空气太安静了,甚至鸟叫声都不敢涌进这种氛围里。
余文杰的胸口似乎被小针扎了一下。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哆嗦着说了一句:
“睡…睡觉吧。”
“嗯。”
余迟乖乖的答应了一声,呼吸平静,仿佛上面的言论都是余文杰的梦境。
余文杰轻轻躺下,他的鼻子猛然一酸,沾湿了一片的枕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余文杰从不认可这句话,只有眼泪的珍贵与否和是否值得。但他还是认为当众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特别是在小孩边上。
他抹了抹眼泪。沉重的眼角不断的挤压他剩余的眼泪。但是压抑克制不能缓解疼痛,反而是激化疼痛的催化剂。
……
余迟第二天被允许进了灵堂,是二叔跟余家平说了什么。余家平对着余迟的父母抚摸了三下,才让余迟进去。
余文杰看的心惊肉跳,仿佛他爹下一刻的眼神刀就剜了下来。到吃晚饭的时候,余家平才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去给你二叔道歉。”
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余文杰一个。他终于松了口气,这代表余家平不再追究他出言不逊的事。这样晾着他是让他害怕。
这招百试百灵。从无失手。大冬天的都能让余文杰惊出一身冷汗。
今晚是余家平守灵,不过余迟在灵堂里呆了一天也没出来,估计今晚是余迟和余家平两个人守吧。
于是他赶在二叔睡觉前道了歉。
二叔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自顾自的回房休息去了。
余文杰真和这个二叔没怎么说过话,十八年,说话的次数只手可数。二叔在余文杰眼里,就是一个一年四季除了夏天。都穿着一身古板的中山装和中式风格的衣服,情感更是一直这样的淡漠,仿佛什么都引起不了他的情绪。
下午又下了会儿雨,只有下雨前那会儿是凉快的,晚上还是十分闷热,不如昨天。至少昨天还有清风。今天打开了窗户,一丝风都没有吹进来。
他躺在床上,狂打着扇子。却难以缓解闷热。
“哥…”
“我帮你打扇子。”
小小的声音轻轻地从传进他的耳朵。余文杰翻了个身。说:
“不用,你今晚不守灵吗。”
“大伯让我睡觉。”
“嗯,那你睡。我去外面乘会儿凉。”
余文杰没有出汗,身上也不黏糊,就是心里面闷得慌,睡不着。他摸了摸余迟的头发。
惊呼道:
“你怎么一头的油,几天没洗澡了?”
他把手放自己鼻尖闻了闻,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余迟,去洗澡!”
他不敢想象,自己跟一个出了三天臭汗,哭的全是鼻涕眼泪的小孩,睡在一张床上,还睡了一整夜,他就抓狂。
余文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麻利的下床换了新的床单,又把手狠狠地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