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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铜回廊 ...

  •   董初霁的耳膜最先感知到墟壑的声响。

      那是一种金属与血肉摩擦的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碾碎脊椎。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跪坐在青铜铸就的审判庭中央,膝盖下的浮雕是放大的《民法典》扉页,每条纹路都在渗出暗红色液体。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案卷残片,有些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烫出焦糊的墨香。

      "呼吸频率超标,建议启动镇静程序。"

      机械音从头顶传来。她仰头看见天花板布满蜂窝状的囚笼,每个六边形格子里都蜷缩着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被青铜锁链贯穿胸骨,锁链另一端连接着悬空的法槌——每当某个囚徒挣扎,对应的法槌就会敲击虚空,发出令她牙酸的震颤音。

      "这是你的灵魂回廊。"引渡人的声音混着老式打字机的咔嗒声,从右侧青铜法典后传来,"过去七次轮回积攒的罪孽,都铸成了这些刑具。"

      董初霁扶着法典起身,掌心传来灼痛。那些青铜书页竟是温热的,像刚浇铸出的凶器。她低头细看,发现法典文字并非雕刻,而是无数缩微的自己在重复诉讼动作——某个袖珍版的她正用牙咬断证据标签,另一个则把血迹斑斑的录音笔塞进碎纸机。

      "为什么我看不到完整的记忆?"她摩挲着书页边缘,指尖被锋利的纸缘割破。血珠滴落时,地面突然浮现出2017年的庭审现场投影。

      引渡人的黑袍拂过投影,涟漪中泛起铁锈色的光晕:"你上次离开无间前,用三场胜诉积分兑换了记忆保险箱。"他弹指唤出悬浮的控制面板,上面跳动着密麻麻的条款,"要解锁林春梅案相关记忆,需先通过基础试炼。"

      董初霁的瞳孔骤然收缩。投影中的自己正在法庭上挥舞尸检报告,而旁听席角落飘着个半透明女人——正是她在觉岸临终前看到的林春梅幻影。那女人胸腔插着柄生锈的园艺剪,创口处不断滴落的却不是血,而是细小的法律条文。

      "基础试炼是什么?"她发现自己的声线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演过千百遍这场对话。

      引渡人突然扯开黑袍前襟。他的机械胸腔内嵌着七层旋转的档案架,最外层标有"914572号初始测试"的字样:"在青铜回廊存活十二小时,期间会有三波记忆回溯攻击。"档案架弹出枚棱形水晶,里面封印着尖叫的怨灵,"撑过去,你就能取回部分记忆权限。"

      审判庭的齿轮吊灯忽然加速旋转。董初霁听见锁链断裂的脆响,三个囚徒从蜂窝囚笼坠落。他们在半空中舒展肢体,落地时已异化成可怖的形态:

      第一个浑身长满案卷纸页,眼眶里插着断笔;
      第二个脖颈缠绕着电话线,听筒里传出呜咽;
      第三个最接近人形,只是心脏位置镶着块显示屏,正播放某个车祸现场。

      "他们是你的'杰作'。"引渡人退到法典阴影里,"2014年拆迁案伪证受害者,2017年林春梅案真凶,2023年纵火犯之子——当然,是觉岸死亡后的残影。"

      纸页人率先发起攻击。他撕下胸前的调解书掷向董初霁,纸张在空中化作燃烧的瓦砾。她本能地翻滚躲避,却发现西装化作的蛹壳异常笨重。一块虚拟砖石擦过额角,竟在皮肤上烙下"强拆违建"的红色钢印。

      "不要用觉岸的物理法则思考。"引渡人冷眼旁观,"这里是罪孽的具象空间,你的每个念头都会催化攻击形态。"

      董初霁的后背撞上青铜法典。书页间突然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有的攥着血钞票,有的捏着篡改过的指纹鉴定。她猛然意识到这些手的轮廓和自己相似——都是不同轮回中残留的灵魂碎片。

      电话线人脖颈的听筒突然炸响。尖锐的忙音化作实体音波,震得法典嗡嗡颤动。董初霁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深处传来破碎的画面:某个暴雨夜,她浑身湿透地站在警局门口,手里捏着被雨水泡烂的接警记录。

      "17分03秒..."她无意识地呢喃,发现音波攻击随着这句话减弱。电话线人僵在原地,显示屏人却突然暴起,胸口播放的车祸画面切换成律师事务所的监控录像——正是她销毁证据的瞬间。

      "承认罪行!"显示屏人嘶吼着扑来,手指化作数据线缠向她脖颈。董初霁被逼到回廊拐角,后腰抵上某个凸起的浮雕。她摸到浮雕上的铭文:2017.09.14。

      记忆如电流般贯穿全身。她突然抓住数据线,任凭它们刺入掌心:"青阳区法院第109号案,林春梅死亡时间修正为17点21分!"这是她当年在法庭上竭力掩盖的真相。

      显示屏人发出玻璃破碎的脆响。攻击者化作像素洪流涌入她的伤口,灼烧感过后,她眼前浮现出尘封的画面:案发当天,真正的凶手在民政局办理离婚,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与报警记录存在致命矛盾。

      "第一波清理完成,记忆回溯开启。"

      引渡人的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董初霁跪倒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虚空中快速翻动——那是2017年的自己正在删除关键证据。当她试图触碰幻影时,整个回廊突然翻转,变成林春梅家的客厅。

      血从天花板滴落。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血泊边缘,律师徽章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十四岁的林春梅女儿蜷缩在沙发后,手里攥着半块槐花糕。

      "当时你闻到了吗?"少女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电子干扰的杂音,"妈妈梳子上的槐花香,和证据袋里凶器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董初霁的喉咙被无形力量扼住。她终于看清那段被清洗的记忆:自己从物证室取走凶器时,园艺剪的锯齿上卡着几片干枯的槐花瓣。而林春梅的尸检报告里,指甲缝也有同样的植物碎屑。

      "你删改了现场勘查记录..."少女的身影开始闪烁,"用程序正义的名义。"

      无数槐花瓣从通风口涌入。董初霁的西装蛹壳被花瓣割裂,露出下面新生的灵魂肌理——那些被荆棘覆盖的神经正渗出淡金色液体,滴落在地化作微型的法律天平。

      "还剩九小时二十三分钟。"引渡人的怀表发出震耳欲聋的滴答声,"建议保留体力应对第二波——"

      他的话被突然裂开的地板吞没。董初霁坠入下层回廊时,看见墙壁上嵌满瞳孔状的监视器。每个瞳孔都在播放她轮回中的死亡场景:被匕首刺穿、从高楼坠落、在燃烧的法庭里化为焦炭...

      最暗处的监视器突然亮起雪花点。她蹒跚走近,发现画面里是母亲遇害前的客厅。年幼的自己正躲在窗帘后,而玄关处站着个穿法袍的身影——那人手里握着的,赫然是林春梅案的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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