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方程式里有我》不夜半晌

2、榆北三中 车子开

　　车子开进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敞，一看就价格不菲。林国庆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父子俩坐电梯直接上楼。
　　到了家门口，林国庆手里提着大箱子，示意林煦宁：“就这儿，1602。”
　　林煦宁站在崭新的防盗门前，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下。他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有一头保养得很好、微卷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项，气质娴静，有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韵味。她的眼神很慈和，看到林煦宁，笑意更深了些。
　　“这就是小宁吧？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开，语气自然又热情，目光落在林国庆手里的箱子上，“哎呀老林，怎么让孩子拿这么重的箱子，你快放下。”
　　“周阿姨好。”林煦宁按照父亲的嘱咐，礼貌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他脸上也挤出一点笑容，但自己都能感觉出有点僵硬。他迈步走进门，一股温暖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哎，你好你好。”周燕连声应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看起来质地很好的棉拖鞋，放在林煦宁脚边，“特意给你准备的，看看合不合脚。老林跟我说了你的鞋码，应该差不多。”
　　“谢谢阿姨。”林煦宁换了鞋，拖鞋很软和，大小也合适。
　　房子很大，装修是简约现代的风格，色调明亮，家具看起来都很新，也很讲究。客厅宽敞明亮，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一切都整洁、崭新、舒适，挑不出毛病。
　　“小宁，你先坐着歇会儿，喝口水。饭菜马上就好，都是家常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周燕说着，转身要去厨房。
　　“阿姨，我不累。”林煦宁忙说，“我……我想先看看我的房间，把行李放一下。”
　　“哦对对，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周燕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好了，这边，来。”她引着林煦宁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门。
　　房间确实很大，比他在丰城旧房子的卧室大了快一倍。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和书柜，另一边是铺着浅蓝色床单的柔软大床，衣柜是嵌入式的，整洁利落。窗边还有一张单人小沙发和小茶几。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想怎么布置，尽管跟阿姨说。”周燕站在门口，语气温和。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谢谢阿姨。”林煦宁环视了一圈，低声说。房间很漂亮，很舒适，甚至可以说很豪华。但他站在屋子中央，却有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这一切光鲜亮丽都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得着，却感觉不到温度。他不属于这里。
　　“那行，你先收拾，我去厨房看看汤。”周燕似乎察觉到他有些不自在，体贴地没有多待，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煦宁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陌生的花园景观。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几个群聊和好友头像安安静静。他才猛然想起，这两天光顾着收拾行李和忐忑，竟然忘了把自己要转学来榆北的事情告诉丰城的那几个死党。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他又按灭了屏幕。算了，晚点再说吧。现在发过去，他们肯定要连环追问，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详细描述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说新家很好很大？说新阿姨很温柔周到？好像都没错，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别扭，又没法通过文字传递。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慢慢把东西拿出来。母亲的那几本：旧书和旧相册被他小心地放在了书桌最里面的角落，似乎这样，就能在这个崭新的、陌生的空间里，偷偷锚定一点属于自己的过往。
　　客厅传来父亲和周阿姨隐约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着饭菜的香气。这是一个温暖家的声音和味道，但林煦宁却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别人温馨剧场的观众，有点手足无措。
　　晚餐时分，气氛客气而疏离。周阿姨准备了一桌子菜，很丰盛，味道也不错，席间不断给林煦宁夹菜，询问他旅途累不累，习不习惯北方的气候。林国庆话不多，偶尔附和几句。林煦宁大多数时间只是埋头吃饭，简短地回答“还好”、“谢谢阿姨”、“不累”。他能感觉到周阿姨努力想拉近距离的善意，父亲偶尔投来的、带着些微审视和期望的目光，但这些都让他倍感压力，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
　　他早早以“累了”为由回了房间，关上门，才觉得松了口气。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大床上，他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国庆敲开他的门：“小宁，起来了吗？今天带你去新学校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哦，好。”林煦宁应着，迅速洗漱完毕。
　　早餐是周燕准备的牛奶鸡蛋和面包，很西式。林煦宁安静地吃完，跟着父亲下了楼。
　　车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林国庆专注地开车，林煦宁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父子俩上一次像这样单独相处，已经是四年前了。林国庆是典型的工程师，常年驻扎在项目上，在林煦宁的成长记忆里，父亲更像一个定期汇款、偶尔打电话的符号，而不是具体可感的亲人。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母亲许安玲和丰城老家的爷爷奶奶填满的。母亲病逝后，他与父亲的联系也并没有因此变得紧密，反而因为距离和各自生活的忙碌，更加疏远。
　　林国庆清了下嗓子，试图打破尴尬：“榆北三中……是省重点，升学率很高。你原来的成绩单我给他们看过了，高二下学期转进来，会有点压力，但跟着老师的节奏，问题应该不大。”
　　“嗯，知道了。”林煦宁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努力”，或者问问学校具体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干巴巴的，说不出口。
　　林国庆似乎也找不到更多话题，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好在学校不远，很快就到了。榆北三中的校门很气派，大理石柱，烫金大字，透着重点高中的威严。因为是寒假，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教职工模样的人进出，显得有些冷清。
　　林国庆把车停在校门外，带着林煦宁往里走。门卫似乎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走在宽阔的校园主干道上，林国庆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些，他指着远处的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介绍着学校的设施和历年取得的成绩，语气里带着一种作为家长的、隐隐的骄傲和对儿子的期望：“……这边是图书馆，藏书量在全市中学里是数一数二的。那边是新建的塑胶跑道操场。三中的理科竞赛成绩尤其突出，你要是对哪科感兴趣，可以多关注……”
　　林煦宁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建筑，心里没什么波澜。学校再好，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即将到来的、需要重新适应的陌生环境。
　　正当林国庆说到“你们高二的教学楼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看看教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走到旁边接起。
　　“喂？……什么？现场出问题了？……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严肃。
　　挂断电话，林国庆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小宁，公司项目上有点突发状况，我得立刻赶过去处理。”
　　林煦宁理解地点点头：“没事，爸你去忙吧。”
　　“你自己先在学校里转转，熟悉一下，然后打车回家，钱够吗？”林国庆一边说一边掏出钱包。
　　“够的，你走吧。”林煦宁推拒了父亲递来的现金。
　　“那好，注意安全，早点回去。跟你周阿姨说一声。”林国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看着父亲的车子驶远，林煦宁独自站在空旷的校园里，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按照父亲刚才指的方向，走到高二教学楼前，透过玻璃门看了看里面整齐却空无一人的走廊和教室，想象了一下下学期这里坐满学生的样子，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他没进去，转身慢悠悠地往校外走。校门口那条街挺热闹，对面开着不少小店，有小超市、文具店、奶茶店，还有几家小饭馆，大概是做学生生意的。现在放假，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回家吗？林煦宁想到要面对周阿姨可能关切的询问和或许再次出现的、让他不自在的氛围，脚步就有些迟疑。他不想那么早回去。
　　索性就在附近逛逛吧。他过了马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看看这家店的招牌，瞧瞧那家店的橱窗。阳光不错，但风挺冷，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缩了缩脖子。
　　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小巷子口。巷子不深，里面似乎堆着些杂物。林煦宁刚想退出来，一阵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叫骂声，从巷子深处传了出来。
　　“哭什么哭！怂包！”
　　“妈的，让你带的钱呢？就这点？”
　　“圣哥，这小子不老实，搜他身！”
　　林煦宁的脚步顿住了，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巷子里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