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来独往，独生独死》一条失踪的鱼

1、1996 寄养与小夹

　　1
　　寄养
　　这一年在与同村琐碎的田地争斗中，二姨父负伤不治身亡。李解被我妈接到家中寄养。露姐在小舅家，李郎在大姨家。
　　不到四十的二姨从未自怨自艾，她向来的积极乐观都是势不可挡的。也因她没有时间怨声载道，她必须站起来为三个子女谋出后路。从此孤家寡人的她将改嫁之事束之高阁，此后一心不闻窗外事，俯首甘为子女奴。
　　我和老弟对于家里能多个哥是很欢迎的，但是他却没有成全这份欢欣鼓舞。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份推脱不了的负担。他彼时最心疼的应该是被迫与他分离的胞妹胞弟。就像我妈最心疼的是她的胞姐一样。我们当时并未意识到其实他的到来分走了我妈90%的母爱。
　　李解来我家的时候承担了刷盘洗碗扫地摘菜等家务。他给二姨写了很多封控诉我爸苛刻行为的诉苦信。他有寄人篱下显而易见的自卑与不甘，因而常常拿我撒气，在无人处将我掐出淤青，将我踢下床铺让我睡冰凉的瓷砖。我妈看到他身上的暗黑力量会觉得他可怜，从而更加怜悯他。而我爸只会心疼我，从而反复确信他的扭曲。很多时候父母的争吵都是由他引起的。吵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都快忘了她究竟是我亲妈还是他亲妈。最可悲的是我妈为了跟我爸置气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二十多年后我妈终于在李解的冷漠中幡然醒悟。我妈在这个故事中其实是最可怜的，一是为了亲侄产生了抛夫弃子的强烈念头，二是我们无法理解她无勇无谋的一意孤行，三是她并没有得到她希冀的回应（这点也是最伤人的）。所幸我妈永远都是我妈。
　　李解对我的腹黑种种我并不屑记得，而是后来同二姐闲谈得知的。我当时对他更多的应该是同情而不是记恨。他在我家也并没有得到他需要的救赎。
　　他像一株阴暗处成长起来的花草，他可能不喜阴，但是他也没办法向阳。

　　2
　　小夹板套牢
　　继我骑自行车撞坏了对门老伯家的几把椅子之后，我又把他家小李姐的腿撞淤青了，接着还撞死了小四儿家的一只大公鸡。
　　我从我妈的眼神中看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杀意，此后再也不敢轻易推二八大杠出来肆意骑行。
　　我也终于在左邻右舍穷追猛打的劝解下步入了学习的殿堂。
　　学堂之于我，犹如穹顶罩住了我的自由，亦如五指山压住了猴哥的命门，动弹不得，难受至极。
　　翟翟就坐我前桌，上课老是不由自主的起来夸奖小双老师的衣服颜色鲜艳，裙子花朵美丽，高跟鞋锃光瓦亮。被小双老师按下去坐好之后不到十分钟，他又站起来问小双老师能不能做他媳妇。给小双老师乐得牙龈都笑出来了。六岁孩子的求婚宣言滑稽可笑但同时也是一份莫大的殊荣，这是孩子信任热爱欢迎接受喜欢的表现。但小双老师不知道的是，翟翟下课之后转头又问夏桂林，吴珊玲，丁亚飞...能不能做他媳妇。
　　这厮大抵在娘胎里就生成了一副花花肠子。
　　夏志刚是我同桌，他总能波澜不惊的听完每一节课。他父母对他似乎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唯一就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他上课确实也没有捣过乱，能睡的时候就睡一节课，不能睡的时候就放空一节课。当他一动不动像副雕像似的盯着黑板出神之时，即便我把手放他眼前他也完全不追视。他不是失神，是无神。有时候我问他脑子里成天在构思些什么，他说构思空白。但是他又清醒的意识到他的作业本不能一片空白，于是我以十元的价格承包了他一个月的作业。而他用不完的零花钱大概是他爸赌博赢钱时给他塞进存钱罐的。我也渴望这么一个取用随意且无度的取款机。
　　我妈：你看我像取款机吗？！
　　她总能轻飘飘断掉我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