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清晨》在叶逢秋

2、相亲

　　陈延昼设想过再见到她时的场景，也许是同学聚会，也许是大街上无意一瞥，可从没想过会是相亲。

　　木质的推拉门开着，四人桌和椅子是红木的，里面的人带着笑意，陈延昼又看了一眼右侧的包厢门牌，是云水间，没有错。

　　“好久不见，坐。”余江月率先向他打招呼，一派从容。

　　西江的冬天比绛南要暖和，年前和年后的十几天中午都是二十多度，私房菜馆里也开着空调，穿多了闷得很，陈延昼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露出雪白的衬衫衣领。

　　“好久不见，让你久等了。”他也从容关上推拉门，点菜的平板放在了余江月对面的位置，他坐在她对面，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往她面前推，说：“麻烦你点菜了，我不擅长点菜。”

　　余江月没有吃早饭，早起了一个小时化好妆就来了，看着平板上的图片咽了好几次口水，丝毫没有客气地点了起来，偶尔问一嘴对面的人有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但他似乎很不挑。

　　“饮料呢？你喝不喝玉米汁？”余江月抬头看他，把平板竖起来转向他，指着上面的图片，说：“还是石榴汁？橙汁？凉茶？”

　　陈延昼微微一笑：“都可以。”

　　“那就玉米汁吧。”余江月选中玉米汁，直接下了单。

　　平板被搁在一边，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在誉阳中学教生物吗？”陈延昼先开了口。

　　“对。”余江月弯着嘴角，也向他提问：“之前听说你留校教书了，怎么不深造了？”

　　陈延昼倒是直白：“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数学，只是比较擅长，更何况我并不热爱学术研究，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余江月解释：“初三的时候觉得你肯定特别喜欢数学，那时候老师一天发一张试卷，我做得想吐，你还能再额外写四张，就觉得你肯定很喜欢数学。”

　　那一年他们有三个月是同桌，余江月上课走神时偶尔会看一眼学霸同桌的桌面，每次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数学试卷，好像这个人根本不会累，如果不是热爱，她觉得很难有人能做到。

　　“是相较而言更喜欢，所以才愿意和数学相伴终身。”陈延昼开玩笑道。

　　大概是因为长大了，余江月觉得陈延昼比中学时期要生动得多，笑着说：“好巧，我也是。”

　　推拉门外响起推车的声音，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迅速摆完就离开了。

　　这家私房菜馆做的都是家常小菜，有时家里阿姨放假回家了余宛玉就会订这家的菜，余江月很喜欢这家，但是碍于在外人面前，又不能吃得太快，心里微微发苦。

　　她吃饭的时候很少开口说话，陈延昼也没有再讲话，只是一味地用公筷把葱姜蒜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

　　“你也不吃葱姜蒜？”余江月吃饱喝足，擦干净嘴，含了一颗薄荷糖，两手撑在身侧看他。

　　陈延昼咽下最后一口饭，慢条斯理地抽了纸巾擦嘴，也含了一颗薄荷糖，说：“倒也没有，只是怕你误吃了。”

　　余江月没想到他还记得。

　　葱姜蒜调味她能接受，但是不喜欢吃，初三一直是家里送饭，家里煮的菜里总是有难以辨别的生姜，她每次吃到都一脸痛苦，陈延昼有时会递两张纸巾给她，然后继续埋头学习。

　　“你记性真好。”余江月讪讪地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口红准备补涂，“我补一下口红。”

　　“我回一下信息。”陈延昼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余光瞄着对面，等余江月补完妆，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说：“一会儿要不要去元虹逛逛？我正好要买几件衣服。”

　　一般情况下，相亲饭结束后继续邀约就是想要进一步了解对方，余江月心里很摇摆，但还是回答：“好呀。”

　　陈延昼进来时把车钥匙交给了前台的店员，结完账后，店员带着他们去了停车的位置。

　　余江月坐在副驾驶，阳光穿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侧过脸看陈延昼，他专注地目视前方，感受到她的目光，说：“这辆车是我爸妈买的，平时开着上班，放假那几天高铁票太难买，我就开车回来了。”

　　相亲就是这样，要在各个方面展现自己的家庭状况，余江月对车没什么了解，把视线从他的脸上收回，看向前方，说：“我不敢自己开车，所以一直没买，而且我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平时上班都是骑电动车。”

　　她高中毕业就考了驾照，陈诚和余宛玉轮流陪她开了一年，她还是不敢开，选择了摆烂。

　　“你住在春和小区？”陈延昼抓住了她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

　　“对。”余江月撑着脑袋看窗外，道路两旁种的是四季常青的樟树，郁郁葱葱的，配合着风轻轻摇晃。

　　“好巧，我住在17栋一单元，你呢？”陈延昼刹车踩得很稳，和前车的距离把握得当，等红灯的间隙看向余江月。

　　她的视线和他对上，说：“我之前住在3栋，刚搬进17栋，也是一单元。”

　　陈延昼挑眉，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跟上前车，说：“1402？”

　　“你怎么知道？”余江月惊讶道，这么隐私的事情，姑姑应该不会告知吧。

　　“我猜的。”陈延昼解释道：“我回家前一天出门正好遇上对面邻居带人来打扫卫生，他说是一个高中女老师来租房子，所以刚刚听你说完就觉得可能是你。”

　　余江月啊了一声，说：“你很早就回来了吧，我看对面门口放了一把雨伞，本来想拜访一下新邻居，但是敲门没人应呢。”

　　“我七号就回来了，不然我妈至少一天给我打二十个电话让我回来相亲，不接电话就是不孝，不相亲更是大不孝，回来好歹少一条不孝。”

　　余江月被他的话逗笑了，进入地下停车场后，光线暗了下来，陈延昼把车停好，两人顺着路标一路说笑着进了电梯。

　　商场的电梯空间很大，余江月和陈延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到了一层后，电梯里涌进了七八个人，陈延昼下意识伸手在她身前挡了一下，余江月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往他身边挪了一步，手臂紧贴着他的手臂。

　　余江月前面站着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他左看看右看看，天真烂漫地问道：“哥哥姐姐，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她今天穿的也是羊绒衫，鹅黄色的，里面穿的是白色的高领打底衫，配了一条燕麦白的卫裤，乍一看像是和陈延昼穿了情侣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陈延昼就先开了口：“现在还不是哦，哥哥正在追求姐姐呢。”

　　“那哥哥你要加油哦。”电梯门打开，小男孩儿的家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抱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余江月被“追求”两个字五雷轰顶，针织衫衣摆都要被她抠出一个洞，只盼着快点出电梯。

　　七层都是男装休闲品牌，余江月只给陈舟杰挑过衣服，但他喜欢穿潮牌，她并不是很能理解，一般都是店员推荐什么就买什么，陈延昼看起来并不会穿潮牌，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副“你的衣服你做主”的模样。

　　这几天商场里的顾客太多，店员有时会顾不上一些客人，陈江月平时买东西不喜欢店员跟着，这时候却祈祷店员快些来。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祈祷，一个店员走了过来，向他们介绍起了新春系列的服装，并且强烈推荐一件红色双面可穿拉绒内衬外套，说陈延昼穿着一定会好看，最后用闪着光的眼睛看向余江月，问：“需不需要试穿一下？”

　　余江月抬头看陈延昼，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求助意味，他忍俊不禁，存了心逗她：“你觉得呢？”

　　“要不你试试？”余江月有点后悔刚刚的祈祷了。

　　店员很有眼力见地拿好了陈延昼能穿的尺码，取下衣架挂在一边，配合着陈延昼把外套穿上，又由衷地感叹道：“您穿这件衣服简直太合适了！”

　　陈延昼属于淡颜系，皮肤白皙紧绷，身材比例特别好，属于天生的衣架子，余江月悄悄在心里嘀咕：有这身材和脸蛋穿什么不好看？

　　他脱下外套递给店员，说：“麻烦带我们去结账，谢谢。”

　　店员见他毫不犹豫决定买单，又热情地向他推荐其他单品，走到收银台时她和陈延昼手里都拿上了一件外套。

　　“您需要看看衣服吗？”店员打包的间隙眨着星星眼看余江月，说：“我们的女装的新春系列也很好看的。”

　　陈延昼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微微侧过身低下头，问：“要看看吗？”

　　“余江月？”一道高调刺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对话。

　　“真的是你！”冯志茹快步走到余江月身边，亲昵地搂住她的手臂，眼神却落在陈延昼身上，状似无意地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余江月觉得手臂有些僵硬。

　　“是你老公啊，没听人说你结婚了，真不好意思。”冯志茹松开她的手臂，医美过度的脸笑得有些僵硬，“你老公和你很配呀，俊男靓女。”

　　余江月看着她的苹果肌，觉得僵硬感转移到了脸上，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也不是。”

　　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并不想说他们正在进行相亲，普通朋友似乎也不太合适，偶遇这个理由可能会伤了陈延昼的心，毕竟他刚刚才说正在追求她。

　　好麻烦。

　　余江月的目光和陈延昼对上，他眼里带着笑意，似是看出她的纠结，替她作出了解释：“我们长辈之间有些交情，刚刚聚完餐原本是要送小月回家的，恰好路过这里，我想买几件衣服，就麻烦她来帮我挑一下。”

　　“原来是这样。”冯志茹看向刚刚陈延昼试穿外套的地方，那里正站着一个男人，他正在试穿一件黑色大衣，他身边的小男孩儿乖巧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她对他招了招手，说：“那是我老公和我儿子，你上大学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了，应该还不知道我结婚了。”

　　她们高中时期的关系很微妙，毕业后余江月连她的微信好友申请都没有通过，对于她高中毕业后的生活的了解也止于她不再上大学，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早就成婚生子。

　　小男孩儿长得很像爸爸，几乎是可以做童星的程度，乖乖巧巧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叫冬冬。”

　　大人之间的事情不牵扯到孩子身上，余江月不想表现得太冷漠，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好呀，叔叔阿姨要回家咯，冬冬下次再见。”

　　和冯志茹道别后，余江月一直到进了电梯才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为她高兴还是难过，有些怅惘：“她的变化可真大啊。”

　　“她也住在金河湾，14栋，在我家旁边。”陈延昼停顿了一会儿，又解释：“我之前见过她早上送孩子去上学。”

　　“西江可真小。” 余江月笑了笑。

　　陈延昼把余江月送回家后，周和苏抓着他盘问了整整三个小时，而另一边的余江月也在被余宛玉仔细询问，表达了愿意继续接触对方的想法后才被准许回房间。

　　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手机界面里的微信聊天框，对面那人的头像是一只水彩画的卡通鱼，看着胖乎乎又有点儿呆，和他高中时期的头像一模一样。

　　对方输入了几秒钟，发出一条信息。

　　CYZ：年后的校友聚会你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