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翻过这座山》独孤泠鸢

126、第 126 章：商量

　　第二天。

　　温舒然和路景钰牵着手往华高山上爬。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坦明心意和表白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这里具有不一样的意义。更重要的是，这条路安静。

　　路景钰问她：“你确定真的不读研了？”

　　温舒然忽然往前走了两个台阶。路景钰伸出长手牵着她，手上带了点力气稳住她。

　　温舒然说：“嗯，确定了。”

　　路景钰思考了几秒，温舒然停在了原地，他思考了的时候，脚步还在往前走，凑近了一步，两人气息靠近，他反应过来：“怎么不走了？”

　　温舒然问：“在想什么？”

　　她比他多踩了一个台阶，两人的视线平视。她的眼眸干净又执拗，路景钰心跳加速，捏了一把她手心的肉，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幻影。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舒然又继续说：“我不读了，你得读。”

　　“为什么？”

　　温舒然摇晃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一点点说：“因为读研是你的人生规划啊。为什么要因为我临时起意而去打破？”

　　她要的感情是三观一致、目标一致的。她不喜欢他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

　　读研是他还没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有的人生规划，哪怕是在这一刻，他也有想要继续读研的念头。既然有，那他就更不应该为了她退这一步。

　　路景钰知道她的意思，但是，他认真说：“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也好，离得近的话，我想见你的时候就可以去见你了。北京离华县太远了。或许读研可以让我的人生添增不一样的色彩，可是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他也不想改变她的想法。

　　她这人看似好说话，实际上碰上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想毕业就业，早点实现自己的价值，那他也不能劝她。

　　人生不过数十年，异地恋三年，他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都是一回事。

　　温舒然说：“我们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为什么要急于一时呢？至于你担心异地恋的问题，其实我有空了就可以去北京找你啊。路景钰，你不能只看眼前的东西，你要放长远看。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怎么可以这么色令智昏呢？”

　　理工类的研究生假期可不多。他没有时间回来，她可以去找他啊。

　　“时间和距离不会把我们分开的，”温舒然认认真真地说，“而且我们不是要订婚了吗？”

　　在华县这边，订婚也是要摆酒席的。办了酒席，两人跟结婚没有什么性质。区别在于，订婚宴是在女方家办，结婚宴是在男方家办。

　　她总是善解人意，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并在第一时间稳住他的情绪。路景钰把她的手抬起来，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我回去再想想。”

　　温舒然看他这幅表情就知道多说无益了。她往前继续走，路景钰往前快速走了两步，与她同一个台阶同步。

　　其实某种方面上来说，她和路景钰挺像的。两人一样倔，认定一件事情就算撞了南墙不肯回头。

　　路景钰语气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等明天我们去南宁挑一辆车吧。”

　　“买车干嘛？”

　　“你上班不用吗？”路景钰看着她说，“而且到时候上门拜访，我也不能借别人的车吧？”

　　温舒然心想也是。

　　“到时候你在华高附近租个房子，方便你上下班。我们的婚房可以先租出去三年，你可以收租。”

　　温舒然一愣：“收租？”收的钱放她这里？

　　“嗯，”路景钰嘴角一扬，调侃她，“你不是想做包租婆吗？现在可以实现了。”

　　温舒然剜了他一眼。

　　路景钰大笑：“这样不好吗？”

　　“好。”温舒然无奈开口。

　　*
　　两人从山上下来，温舒然开始腿酸了。路景钰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让她上来。

　　温舒然看了一眼距离，还有大概六七分钟的路程，她麻利地爬上他的后背。

　　路景钰双手挽着她的腿，掂了掂她，调整一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感觉到身上不轻不重的重量，开口问：“你现在多少斤？”

　　温舒然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说：“100吧。”

　　路景钰说：“难怪那么轻。”

　　温舒然嘟囔说：“不轻了！只比你轻了四十多斤，上了大学之后又重了回来。”她想了想，伸手去掐他脸颊，半嗔半怒，“都怪你，我都胖了好多。”

　　上了大学之后，路景钰投喂她跟喂猪一样。偏生她也不争气，吃得跟猪一样。

　　路景钰说：“哪里胖了？”他又掂了一下后背，轻巧地说，“这不是轻轻松松就背起来了吗？”

　　温舒然不说话了，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她当然可以说自己胖，但是别人不行，路景钰也不行。要是她不满意自己，她会减肥的，用不着别人评判她的身材体重如何。

　　他的肩膀很宽，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带给她无限的安全感。

　　温舒然趴在他肩头上，看着他一步一个台阶往下走，心想，如果跟他结婚，那么其实婚姻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不喜欢将就。遇见对的人，早点结婚也能接受的。

　　温舒然贴近路景钰的耳朵，温热的气息从上往下撒到他的耳朵、脖子上，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先订婚，然后等你读研回来，我们就领证结婚。”

　　路景钰嘴角翘起，说：“好。”

　　温舒然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说：“路景钰，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真的好喜欢。爱溢满到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诉说对他的喜欢。

　　她鲜少这么直白地袒露她对他的喜欢。路景钰收紧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眉梢眼角染上笑意。他挺想说些浑话的，但是这个时候又怕她害怕不肯多说。

　　路景钰桃花眼微微弯着，温柔又深情，轻轻一笑：“才发现吗？”

　　温舒然用脖子蹭了蹭他的头发，神情惬意，笑得极其温柔：“不是，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他总说他对她十分痴迷，想无时无刻黏着她，跟她牵手、拥抱、睡觉。

　　她以前害羞，情难自禁的时候才会表露自己的情绪。

　　温舒然想到了什么，又说：“你知道每一次我跟你说‘你不要脸’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并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过直白了，让我接不住话。”

　　路景钰眉梢微挑，勾唇说：“你知道每次你骂我‘不要脸’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温舒然好奇：“在想什么？”

　　路景钰想到她每次娇嗔的样子，说：“怎么可以那么可爱。”

　　他一直都只当那是两人调情的对话。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出来。免得以后她气急败坏的时候不知道找什么词骂。

　　温舒然知道他清楚自己是在开玩笑，但没想到他是觉得自己可爱，顿时脸热耳朵红。

　　到了山脚下，温舒然让他松开她。温舒然脚步落地，路景钰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去看婚房。”

　　温舒然一愣：“啊？”

　　路景钰勾着唇说：“带你去看婚房。”

　　*
　　温舒然回到家的时候，温家壮坐在沙发上。

　　温舒然喊了一声：“爸。”随手关门。

　　温家壮抬起眼眸看她，眼睛很平静，看上去还有点凶。

　　温舒然倒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些惊讶：“怎么了？”她走过去，又问，“您找我有事要聊？”

　　温家壮拉了一个椅子过来，让她做到对面：“坐下，我们聊聊。”

　　很正式的一个对话，温舒然把包放下，坐了下来。

　　温家壮平静说：“你妈跟我说你不想读研了。”

　　女大避父，家里很多事情都是黎芝跟她们交流。

　　温舒然点头：“对……”

　　她话还没有说完，温家壮立马应激：“为什么不读了？你不是说你考上了吗，为什么又不读了？是不是因为我的病。我都跟你说了，我的病没事，医生也说了没事，你不信我，你也应该信医生吧！”

　　他是知道这个女儿孝顺、心疼他们的。

　　温家壮又继续说：“读！你想读就读下去！你能读到哪里，我跟你妈就供你到哪里！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

　　温舒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近五十、面容开始苍老的中年男人。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其实她说她跟黎芝相处最多，跟黎芝感情最复杂是真的。但跟眼前这个人，她亦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她曾怨恨过他，恨他重男轻女，把她丢到外婆家让外婆养，后面又后悔把她带回来。

　　他像她从小学习传统观念的父亲的形象——勤奋、老实、淳朴，甚至还有点抠门。对自己抠门，但却不吝啬对她们两姐妹。

　　她以前初高中的时候，正是自尊心最强、性格最敏感的时候。她拼命留在二班，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二班有一个月八百块钱的补跌。这笔钱能让她不再伸手跟他们要钱，让她的愧疚少一点，让她的灵魂得以苟延残喘。

　　可是上了大学之后，她不再困于那些想法里面。她坦然地接受他们给的钱，也坦然地伸手要钱。

　　得知她要考研，黎芝和温家壮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只是跟她说：“你能读到哪里，我和你爸就供你到哪里。”

　　温舒宜读书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后来温舒宜没打算读研罢了。

　　其实除去把她丢给外婆养这件事情，很多事情她都能理解他们。她后知后觉开始释怀。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不管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后来他们也确确实实做到了供她读书，满足她衣食温饱。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刻入骨子里。温舒然笑着说：“爸，不是因为您，是我自己单纯不想读了。”

　　温家壮皱眉：“你之前不是一直要读吗，为什么突然不想读了？”

　　温舒然知道跟他们说自我价值和理想没有用，拐了个弯，继续说：“现在就业情况不好，我要是再拖三年，出来之后工作就更难找了。”

　　温家状不解：“怎么会有那么严重？你不是有教师资格证吗？”

　　“我光有证不行啊，华高得有岗位我才能进去教书啊。而且我现在也不想在学校里继续呆着了，”温舒然把头发散开，又重新绑了一个低马尾，“而且你的病真的不能再去开货车了。”

　　温家壮说：“我才五十岁，我不工作，我在家干什么？你和你姐又没有孩子给我帮你们带。”

　　“闲着，实在不行就去跟妈一起开店做粉。”

　　“你妈忙得过来，有时候店里没有人，她自己也闲无聊。”

　　父辈真是忙习惯了闲不下来。温舒然按了按眉心，继续说：“反正你现在这个工作是不能继续干了，把你那个货车卖了。”

　　“不行，我不工作我闲着无聊。”

　　温舒然大脑飞速运转，又说：“那就开新业务。在店里卖点烧鸭，或者烧鸭粉。”

　　温家壮还想拒绝。

　　温舒然一语敲定所有：“就这样决定了，晚上回来我跟姐谈。”她平视他不同意的眼神，继续说，“你总不想以后还没等抱到我和姐的孩子身体就垮掉吧？”

　　温家壮说：“那你们倒是生个孩子出来给我带啊。”

　　温舒然平静地说：“我和景钰不是要结婚了吗，孩子总会有的，你急什么？”

　　她起身，拍了拍温家壮的肩膀，友情提示：“爸，钱是挣不完的，我们也不能要钱不要命。你也不想以后过年过节，别人一家人美满团圆，就我和姐姐没了爸爸吧？”

　　黎芝跟她们说过，温家壮这几年一直很拼，不顾身体的。她上大学的时候，温家壮就因为累倒住院了好几次，那时候她们就劝过他，不让他那么拼。

　　温舒宜骂他要钱不要命，让他停下来休息。

　　黎芝骂他不顾自己身体，是想死后还要给两个女儿贷上一笔吗。

　　如今，温舒然也说了一句。

　　温家壮愣住，抬头看着温舒然，干巴巴地笑：“哪有那么严重啊？”

　　温舒然板着脸说：“之前村里那个叔叔不也就四十来岁，然后大半夜突然脑出血去世吗？”

　　温家壮沉默。

　　温舒然又说：“让你注意身体，少干些重活，又不是让你干什么犯法的事情去。我回华高工作，姐也有工作，往后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不会过得很差的。您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家里大部分的经济来源都来自温家壮外出务工。这些年他在外撑起一个家，其实也很辛苦。

　　温家壮没说话。

　　温舒然清楚人小言微的道理，也深知自己一个人劝说不了他，这个想法，她也得告诉黎芝和温舒宜，让姐姐和妈妈再劝一次。

　　温舒然看了一眼厨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我回房间了，晚点我出来做饭。”

　　温家壮回过神来，说：“不用你做饭，我回去休息吧。我来做就好了。”

　　温舒然不想争这个，说：“好，需要帮忙你就喊我。”

　　温家壮说：“嗯，吃饭的时候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