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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现世(一) 善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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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午时,阳光恰好。
浓稠的黑雾散去。
窗外竟然涌进了刺眼的光线,明媚的阳光令南音的双眼不自在地眨动了两下,几息之后才缓和了过来。
“不愧是大人,这家伙完全不是你的对手!”舔着一张笑脸,黄老三搓了搓爪子,谄媚地上前夸赞。
似是被它的声音惊扰了,南音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眼黄老三毛绒绒又尖嘴猴腮的小脸,又看了眼躺在血泊中、了无生息的施柏,眼底是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
扭头,转身,离开。
轻浅的脚步声回荡在这栋重新陷入了沉寂的大楼里,斑驳的光影里,南音纤瘦的身影被拉长,明明暗暗,恍若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不真切。
四周皆是陈旧腐败的气息,尘埃飘荡,颜色褪去,纷落了满地,研究所逐渐变得破败,呈现出了一种异样的荒凉。
那些游荡在长廊里的诡影,如同破裂的气泡,在原地无声地炸开,归寂于沉闷的空气里。拼凑缝合的实验体和被腥红浸染的研究员们,血沫混合着哀嚎,声音破碎又含糊,压抑着徘徊在唇齿间,最终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浓郁的诡气散开,骨血、皮囊,仿佛按下了加速键,飞快地风化...
只剩下了破烂不堪的一堆。
施柏棋差一招,选择了最没用的操纵手段——骨笛。声音操控...还有谁,能比南音更加精通呢?而失去了那些精心研究的实验品,他更是...
脆弱不堪。
可即便如此,南音的心情,也不见得有多么美妙。踩踏着台阶下了楼,路过一楼破开了个大洞的金属电梯门时,她脚步一顿,虚虚地凝望了一眼,随即还是走向了那扇虚掩着的玻璃大门,推开。
门外的雾气散去,露出了还算平整但又残留着血渍的街道,空空荡荡,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
“大、大人!我们...是还要回去那个基地吗?”黄老三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道。
回去?
她回不去了。
南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眺望着更远处的灰雾,说:“不。”
随便选了个方向,她没有站在原地停留,而是径直向前走去,脚步平稳,周身的气息却多了一丝与世隔绝的苍茫和幽寂。
直到那道不起眼的脚步声,一起跟着她走了几十米,南音才又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那只尾随的“小家伙”,平淡地开了口:“你,还要跟着我?”
“多亏了大人赐予我的修炼法门,再加上经此一遭,小的感觉摸到了些许化形的契机。”尽量笑得老实又憨厚,黄老三伸出爪子,挠了挠脑袋,祭出了自己的死缠烂打之法:“大人对我,那是再造之恩,小的愿意追随大人,为你鞍前马后!大人去哪,小的就去哪!”
要不是观察过南音有些许的洁癖,黄老三现在就差抱住她的双腿苦苦哀求了。
瞧着它这副模样,南音一时哑然,只扔下了两个字:“随你。”接着又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身上的白大褂沾染着血腥,早就被脱下,随意扔在了地上,目光垂落,在里面那套特事局的作战服划过,不过是转瞬间,朦胧的光影笼罩住了她,再见时,已经是最初的模样。
杏色真丝绡的齐胸襦裙,橙黄的群束带,乌发盘成了双环髻,簪着几个金丝祥云的发饰,飘逸又招摇。
一人一黄鼠狼,身影在天地间缩小,遥遥的,像是走进了灰雾里。
......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着那个怪物的利爪就要刺入他的心脏,段正周瘫软在地上,却见对方突然顿在了原地,癫狂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恍惚的神色,再然后,是痛苦呜咽,是身体崩塌,溃烂成了一滩碎骨和破布,砸在了他的身上...
如此...不堪一击?
“是南姐姐!”不同于其他几人从生死困境中挣脱的恍惚,白楚楚的身上并没有受太多的伤,更是直接听出了南音的琵琶声,兴奋地开了腔:“一定是她!竟然解决了诡域的大BOSS,也太厉害了吧!”
“咳咳!”听着白楚楚毫不掩饰的夸赞,段正周一时激动,气血上涌,猛地咳嗽了两声,又吐出了几口鲜血,情绪剧烈地反驳:“怎么...可能!”
“可...那就是她的琵琶声啊...”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看到段正周这样的态度,白楚楚有些摸不着头脑,气势也顺带着弱了几分。
“但她杀了魏教授!还会那么好心救我们?!不,也不一定是想救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了,一山不容二虎,总得拼个——”你死我活!
“段小友,你的伤口不痛吗?”
头颅隐隐作痛,玄清冷不丁地打断了段正周越来越慷慨激昂的音调,疲乏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看向了被吓到了的白楚楚,语气重新回缓:“诡怪同时覆灭,确实是诡域崩塌才会出现的异象,这些实验体,足以证明困扰在此地的诡域已经散去,你我皆在这里,谁动的手,一目了然。”
“白小友,如今我、段小友和戚小友都受了重创,还烦请你先为我们治疗,稍后,我们再一起离开。”
“哦,哦,好...”
相比于段正周的态度,还是玄清说的话,更容易让人接受,白楚楚讷讷地应了一声,又哄起了手里的小刺猬,亲昵了好一阵才又对着三人说:“小白使用了太多的力量,你们伤势又很重,只能暂且治到轻伤的状态。”
“有劳。”
点了点头,玄清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而段正周的情绪,只是对准了南音,此刻也只是板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诡域虽然瓦解,但那些神秘的液体是实打实地注入了几人的体内的,被那些诡气影响到的情绪,再加上多次的刺激,段正周恐怕得休养几天,才能完全平复。
依次给玄清、段正周治了伤,轮到戚砚时,小刺猬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发动着治愈的能力,但——
“不、不对劲!他体内的契约之力在暴动...”
戚砚闭着一双眼睛,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狰狞的神色,脖颈处青筋毕露,好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后原本凝实的契诡,身影在逐渐地虚幻,可又不甘心被召回,迟迟没有消失,就连他手中的长枪,都在虚实之间,不断转换。
“什么?!”
一路以来,都是他们三人主力战斗,玄清也没想到戚砚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戚砚在他面前沦为堕落者,连忙掏出了几张压制的符箓,贴在了戚砚的身上。
符箓无火自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灰,但戚砚只是好受了一些,并没有完全压制住。
狠一狠心,玄清直接扯开了他的扣子,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顺着喉咙的位置,以身体为符纸,以指尖血为笔墨,大开大合的,迅速画出了一道符。
落笔的最后一瞬,鲜血连成一片,显出一道金光,又瞬间消失。
不过,符箓已成。
虚影随着符箓,不甘心地消失在了半空中,那柄长枪也是如此,戚砚的表情变得平缓,少了痛苦之色。
而玄清仿佛是丧失了精气神,瞬间又软倒,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道长...你没事吧?”
“无碍,休息一会儿就好。”摆了摆手,玄清拒绝了白楚楚的再次治疗。
段正周窥见了这一幕,见几人都没有什么大事后,也手撑着地面站起了身,顶着虚弱的身体,在这间实验室里翻找了起来。
没了那些实验体的干扰,他翻找的动作倒是顺畅了许多,还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一本笔记本,趁着几人不注意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直到将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他才走向了洪正良尸体的方向,频繁多次的踩踏,早就将他的尸体踩得不成人形,可他还维持着挣扎求救的模样,眼睛瞪得浑圆,布满了恐惧和痛苦,脸上、身上都是掺着血的脚印...
死不瞑目。
洪正良没有料到这突然的冲击,竟是没来得及召出他的契物,但随着契者的死亡,他的契物也会从契物空间里掉落出来。
尽管不明白洪正良是什么时候中的招,看着他的死相,段正周面露不忍,闭眼缓了一会儿,才捡起了那片巴掌大小的龟壳,收好。
人死了,总要将遗物带回去,也算是给了个交代。
不一会儿,戚砚也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随即就感受到了身体的疼痛,二十几岁的身体,都快像是漏风的老破茅草屋了...
玄清伸手搀扶了一把,语气严肃地说:“戚小友,你体内的契诡,力量太过强大,并且已经多次反噬,如果再肆无忌惮地使用他的力量,恐怕下次...”
就要沦为堕落者了...
玄清虽然没有全部说出来,但戚砚也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笑容虚弱又带着股邪气:“道长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唉——”
闻言,玄清长叹了一声,眼神里露出了些许的惋惜。在这个世道上,他们大多数人,都...
别无选择。
又拜托小刺猬挤出了最后一点的力量,给戚砚治愈了一次,四人休整了一番,也没有在这负二层继续停留,借助着一些场地里找到的工具,从电梯井再度爬了上去,直到看到外面的阳光时,紧绷的精神才缓解了一些。
“戚砚,这次的行动,我会如实向上级禀报。”段正周看着戚砚,褪去了那些怒意,神色严肃又认真:“这片区域,会由华京基地接管,关于里面的实验项目,希望你们都能够保密。不论魏北风教授的实验究竟是什么,但他的所有实验资料,我们都要带回。”
“进化药剂,不管是真是假,都对我们太重要了,哪怕是有一丝的可能,我们都要顺着挖下去。至于南音,你当真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你将她带进来,究竟是有什么企图?还是说,你们明城基地,已经叛变了?”
“嗤——”
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戚砚完全没有被段正周的气势压倒,掀起眼皮,眸光锐利:“段中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要是没有她,你、我、玄清道长、还有白楚楚,恐怕没一个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吧?”
“还企图?企图让你们活下来?”
“南音是我的队友,是我特邀加入的特事局,相识时间虽然短,但她能力强,多次配合小队完成了任务,可是挑不出一点的毛病!”
“倒是你嘴里一直念叨着的魏北风魏大教授,在这地方进行的都是什么实验?说什么进化药剂,怕不是在研究堕落者吧?华京基地要把这里的实验资料包圆,难不成还想着继续研究?”
噼里啪啦地一阵输出,令段正周的脸又臊了起来:“你!”
“南、南姐姐是好人!”安静缩在一边的白楚楚,也举起了手臂,出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小白说了,南姐姐身上的气息很舒服,我...我才会一直跟着她,在诡域里,也是她...几次三番地救了我,哪怕是掉下了机关,也是她拉着我,一刀一刀扎在了墙壁上,减缓坠落,手上都是伤口...不然,我早就摔死了!”
“......”
段正周无言,白楚楚要是死了,他们还真不见得能抵抗得了多久,还有最后的琵琶声,以及诡域的崩塌...都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但他就是气不过!一朝,所有辛苦都化为了水漂。
“一念为善,一念为恶。南小友之念,或许为善。”抬手拍了拍段正周的肩膀,玄清宽解道:“此番生还,确实少不了南小友的援手,她也确实是卦象中的生机。灰雾纪后,诡气躁动,昔年隐居山林的精怪,修行大有进益,于我们而言,也不一定全是祸事,否则又哪里来的契兽师。”
“只是其中,善恶未有定数,莫要一时被迷了眼,需提防,但未必要赶尽杀绝。”
那些良善的精怪,如果能为人类所用,也不失为一大助力。毕竟,人类也可以成为契者,玄门也有可压制之力,不至于反身为仆。
只是这样一来,倒搞得段正周被夹击了,他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几人也登上了原来的那辆车。
在他们离开之后,二层办公室里,施柏手中的怀表突然闪现了异样的光泽,表盘颤动着掀开,一只苍白的手指——
从里面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