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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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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入膏肓时候,头脑也混沌起来,只依稀记得有那么个人,我与她相识在文鼎十一年。
我的父皇已经很年迈,他对朝政已感到力不从心。
眼看天不假年,他封我为东宫太子。
我心中激动之余,也有那么一点对他的父子之情,也为他感到些许难过。
他到底也曾是一代雄主,而今老在床榻之上,话也说的不利索了。
在一个夜里,他走了,六宫恸哭。
我的母亲,面色平静,她没有哭,却也不曾流露出片刻欢喜。
她尚且年轻,死了丈夫,做了太后。
母亲看着我举行完登基仪式,便自请去了偏远的宫院清修。
我去见她,十次有八次是见不到的。
渐渐的,我也不再自讨没趣。
我登基后选了一次秀女,皇后为我掌眼,她善良柔弱,最后留下的女子有十几人,我过了一遍,放其中几个出宫了。
我的继后齐氏,便是留下的秀女中的一个。
她比还我大两岁。
我初见并不喜欢她,只觉得她虽温婉,却相貌平庸,年纪也大,唯有一个家世拿得出手,可鬼使神差的,我留下了她。
我的后宫并不算平和,总是今日这个中毒,明日那个落水,我从不去干涉,说真的,我就爱看这些人乱哄哄的演这些老掉牙的戏码。
我的皇后有心去管理后宫,可惜她身体太弱,下边那些妃子却个个像是吃不饱的豺狼。
母后看不过去,她召了我的表妹进宫。
她说:“悦爱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我被迫接受了这个贵妃。
事实上,荣贵妃实在是个美人,丰满、肌理细腻,还有一双望穿秋水的眼。
可我不喜欢她,我已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疑心病让我认定了她是母后派来监视我的奸细。
我登基没多久,偶然间与一个奉茶宫女看对了眼。这个朱美人,她最会撒娇,也实在一个恶妇,我前面已说过了,我的后宫可不算太平。
她很快生下我的长女,又在次年生下大皇子。
我有些腻了,随意封了个美人给她便再没去看过。
前朝事太多,我时常犯胃病。
齐氏便三天两头煲汤给我喝。
她这份温柔小意恰恰合我心意,我开始宠幸她了。
她为我生下了二公主。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聪明、漂亮,还会甜甜的要我在下朝后抱抱她。
我晋齐氏为妃。
朱美人失了宠,便去报复那些新得宠的妃子,次数多了,我烦了她,把她打入冷宫。
皇后的病来的凶,太医束手无策。
我去看她,她睡得很熟,小臂无力的沿着床垂下去。
皇后走了。
皇后之位空着。
母后示意我封荣妃为皇后,我不愿,我说皇后故衣尚有余温。
其实只是不愿让荣妃捡了便宜。
但碍于母后的情面,我十天半月的也去看她一回。
我已十分宠爱齐氏,这份多余的来自荣妃的温柔小意,我便再看不上。
我与齐氏的女儿在六岁那年因病死去了。
我从未那么悲伤过,神思恍惚中看到砚台也会想起她坐在案边习字的模样。
大抵寻常人家的父母也是如此悲痛于自己早夭的孩子。
我命人将她葬入皇陵,陪葬了库房中她能用到的一切华贵珍宝。
我罢朝一天,然后疯狂的沉溺到朝政中去。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忽然想起该去看看齐氏。
她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
她再流不出泪来,那绝望的母亲的眼神直直插入我的心脏:陛下,臣妾还没看着她长大成人。
我对这个并不美丽的女人心疼了。
我知道这过于草率,但……
第二日,我封了她为皇后。
第三日,我去冷宫见了朱美人。
朱美人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那个孩子,大概已经猜到我此行的目的。
她的孩子,去到皇后那里,既是长子,也会是嫡子,将来,还可能是太子、天子……
她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她的女儿。
长公主不能有一个做婢女的母亲,于是她一出生我便随意指了一个年长妃子做她的养母。
姚妃自己没有孩子,待公主也算尽心。
朱美人蓄着眼泪点点头。
我从她身边带走了大皇子。
临我们出门,她却突然叫了我一声,我顿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笑着跪拜了我。
她眼里还有泪。
我却想到了我们初见那一年,她也是穿了一身淡绿色的宫装。
我将大皇子记在齐后名下,并封他为太子。
齐氏做了皇后,要管的事情多了起来。
她容貌平平,仅靠温和的性格并不能获得长久的喜爱。
她大抵也不需要了。
这一年,我与荣贵妃有了一个儿子。
那又如何,多年打压,荣氏式微,再无翻身起来的可能。
二皇子聪慧,灵巧俊秀一如他早夭的二姐姐。
我封他为亲王,有时也像个普通的父亲那样将他抱在膝头逗弄。
他长到七八岁时候,一次到御书房找我,我们玩闹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
父皇,母妃她很想你。
入秋了,窗边的风有些凉。
为帝十七年,我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甚至到了汤药也喝不进的地步。
妃子、皇嗣争着在我面前表现,亲尝汤药、擦拭身体,为了提一提位份、增一增食邑。
随意呀,反正我命不久矣了。
来的最勤的却是荣妃。
她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我,为我做事。
有时候,我看着她偷偷拭泪。
她定是以为我睡着了。
将死之人,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苦哪里能让我安心睡去呢?
“荣妃……”
我叫了她一声,随后永远闭上了眼。
新帝年轻,齐氏亲戚把持朝政,齐家的女儿入宫做了皇后。
我的继后,我是十分佩服她的,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倒也不全是因为我的怜悯。
朱美人失去了女儿、儿子,紧接着失去了性命。
“无所出”的妃子必然被拉去殉葬。
她一定是恨的,所以才又哭又笑的踢了脚下的矮凳。
获封的皇嗣及其母亲紧随着为我所鸣的丧钟远去藩国。
其中便有荣妃。
她回眼望了几回,然后在余生几年的叹息中止步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