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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霉斑 无 ...

  •   医务室的铁皮柜生了锈。林晓梦数着第三层抽屉里二十三张油纸,每张都裹着半根凉透的油条。俄文药名在处方笺上蜷曲如蛆虫,她只认得最后那个惊叹号,像沈如清白大褂领口别的镀金扣针。

      弄堂西口的公共电话铃响了。管传呼的瘸腿老秦探出窗洞:"林家妹妹,三号间沈医生电话!"水门汀上结着冰碴子,晓梦蓝布棉鞋底滑过痰盂边的冻尿渍,手里还攥着要改的的确良衬衫。

      沈如清立在电话间铁栅栏后头。玻璃上的霜花裂开一道缝,透出她鼻尖呵出的白气:"晓梦,衬衫领子要放半寸。"手指忽然从栅栏空隙伸过来,拇指肚有块紫药水印子。晓梦腕子上的纱布松了,露出化脓的伤口。

      牛奶味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沈如清每周二值夜班,铝饭盒底总留着口甜奶。晓梦蹲在锅炉房后墙根喝时,听见女工们嚼舌头:"到底是主任家千金,牛奶票多到喂野猫。"

      腊月初七,林母把晓梦的雪花膏锁进五斗橱。阁楼板壁传来弟媳的干呕声,楼下裁缝铺的蝴蝶牌缝纫机日夜响着——弟弟结婚欠的债,要赶三十条裤子来抵。晓梦在袖口偷偷留了截粉笔头,给沈如清改衬衫时,在垫肩里画了朵五个瓣的茉莉。

      医院走廊的举报箱新刷了红漆。沈如清被叫去保卫科那日,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好砸在晓梦的铝饭盒上。保卫科王科长抚摸着桌上的金星钢笔:"林晓梦同志,有人反映你倒卖医务室纱布。"

      晓梦数着裤袋里的粮票,三张是全国,五张是上海。沈如清的白大褂晃进余光里,纽扣全扣错了位置。王科长突然笑起来:"沈医生这样的好出身,自然懂得划清界限。"

      弄堂口的咸鲞鱼在西北风里晃成尸首。晓梦把沈如清藏在裁缝铺布堆后头时,闻到她身上来苏水混着血腥气。沈如清的手比冰还冷:"父亲发现了台历背面的茉莉。"布匹上蜿蜒的牡丹花纹吸走了尾音。

      马桶间的氨气味漫进来。弟媳在门外拍打木板:"阿姐,妈让你去退裤子!"沈如清腕上的淤青像块霉斑,晓梦用划粉在上面写了"忍"字。弟媳开始用脚踹门,沈如清的嘴唇擦过她耳垂,落下一句"后天晌午"。

      联防队的胶靴声在弄堂炸响那夜,林母掀开晓梦的被褥。五斗橱的雪花膏瓶子碎在门槛,掺着弟媳流产的血水。林母的巴掌带着纸盒厂的浆糊味:"你要害死全家!"

      晓梦蜷在裁缝机底下数缝衣针。沈如清留的油纸条在煤球炉里卷成灰,俄文字母在火里扭成小脚老太的裹脚布。弟媳的哭声漏过楼板:"......四个月了......都是晦气冲的......"

      医院停尸房的绿漆墙剥落着。晓梦偷看到沈如清的病历卡时,妇科诊室正传来器械碰撞声。"电休克治疗"五个红字刺进眼底,沈如清的父亲拄着拐杖出现,牛皮病历夹上的钢印压住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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