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恶念” ...
-
街头昏暗的灯、摩托车的轻响和身前人被风往后吹的衣摆扰乱了赫利尔的思绪。
狂风不断地吹着，阿米特斯的外套也随风摇摆，有一下没一下地打上赫利尔的脸颊，他开的并不快，那外套打上去的力道很小，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洗衣液香味。
赫利尔还记得去年新生杯篮球赛阿米特斯扣篮时的场景。
那时自己正伸着胳膊站在他下方准备拦住他，可球终究还是脱了手，在抬头的瞬间手扣到篮筐上的声音也响起，可赫利尔那时眼里并没有篮球，只能注意到阿米特斯往下瞥的眼睛和他在空中飞扬的黑色卷发。
在下次近距离见面便是校庆时的演出，音乐剧社的节目在前，阿米特斯的钢琴独奏在他后面，下场时赫利尔找借口没和音乐剧社的同学走，鬼鬼祟祟的往回溜了几步，站在后台去看台上表演的阿米特斯。
阿米特斯把头发留长了些，那头稍显凌乱的黑色卷发被打理的服服帖帖，乖顺地贴在他的脖颈处，黑色合身的燕尾服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优雅，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赫利尔本以为他会表演古典乐，没想到却是轻快俏皮又带着点慵懒的爵士乐。
灯光很巧妙的将阿米特斯的影子打在舞台的白墙上，赫利尔听的入了迷，恍惚间觉得白墙上的影子越变越大，黑影最上方长出两根蜿蜒而上的长角，诡谲的光晕和影子交相辉映，无声的诱惑着所有人。
想了解他，想靠近他。
想和他成为……朋友。
陌生的情感涌出，赫利尔控制不住的往前走了两步，他并不知道这种澎湃的情感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忽然有了想更了解阿米特斯的冲动。
可惜的是在那之后他们二人在学校忽然就出了名，之前隐藏在少部分人口中的谣言被大肆传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着听着他自己也快信了。
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喜欢我。
赫利尔透过阿米特斯的胳膊看着他放在摩托车车把上的手指，把目光移到他的衣服上，犹豫着伸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要再慢点吗？”阿米特斯以为他害怕，微微侧头问。
“不用。”赫利尔摇头，“这个速度就很好。”
这样还能在摩托车后座多坐一会。
赫利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困惑地盯着放在车前的滑板，把自己背上的琴盒又往上背了背。
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终于使进郊区，阿米特斯转向开进某个小区内，带着红色房顶的独栋房屋整齐的排列，他没开多久便停在某个门前放着竹子摆件的房屋前。
“我家就在这。”阿米特斯说。
他把车子停好带着赫利尔站在门前敲了敲门，抬高声音说：“我回来了。”
门马上就被打开，赫利尔看到了两张亚洲人的面孔，那二人身高比他们要矮，身材宽大，在看到赫利尔手上厚厚的纱布时同时把嘴巴张成“O”型，同时抬起手捧着脸。
“怎么伤的这么严重？！”李龙强大喊。
“你小点声！”周筱婉一巴掌拍丈夫背上，心疼地看着赫利尔手臂上的伤和T恤上的血迹，“吓坏了吧。”
“没有，我没事的，夫人。”赫利尔回神，连忙回答道，用眼神去瞟阿米特斯的脸。
单从长相来看，他们三个怎么看也不是……
“快带朋友进屋休息吧，艾米。”周筱婉侧身让他们进去，“饭马上就好。”
“你们还没吃？”阿米特斯正在给赫利尔拿拖鞋，闻言惊讶抬头。
“当然啦，你们还没回来，我们怎么能——潘潘！你嘴怎么动了？”
“我只是吃了一块草莓。”李誉潘哀嚎，沮丧的放下草莓到门前接人，在看到来人后张大嘴巴，做出比他爸妈还夸张地捂脸动作，胖胖的脸被手挤成一团。
“啊！你、你是……”他叫了出来，被阿米特斯用眼神瞥了一下后怂怂地放下手。
“先去我房间吧。”阿米特斯看着稍显无措的赫利尔说，“你的衣服上有血，我衣柜有没穿过的T恤，晚上可以借你。”
“……谢谢。”赫利尔又看了一眼僵住的李誉潘，对他笑了笑，先跟着阿米特斯走了房间。
阿米特斯的房间并不大，但看起来很温馨，床铺和桌椅都是暖色调的，深褐色的书柜上摆着各种书，有一些书脊上印着方方的华国字体，桌子上放着两个用竹子做的笔筒，赫利尔往书架上多看了两眼，停在被木质相框框出的全家福前。
“我是被收养的。”阿米特斯还没等他问就开口，站到他旁边看那张照片语气轻松地问，“我们看起来不像是一家人，对吧？”
“我没这么说。”赫利尔皱眉。
“没说你。”阿米特斯道，“小时候有很多人对我这样说。”
“家人有时候也和血脉无关，我也是被收养的，我只有爷爷一个家人。”赫利尔坦然道，“我和他还不是一个姓，小时候我想改成和爷爷一样的姓，央求了好久他都没同意，说我本来就该叫赫利尔-安格……我想不明白，难过了很久。”
“你也？”阿米特斯愣住，极小声地问。
“……嗯？”赫利尔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回头看他。
“没什么。”阿米特斯摇摇头，沉默地盯着那张全家福。
从有记忆起，他就意识到自己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照片中的父母还年轻，他也是六七岁的模样，李誉潘懵懂无知地站在爸爸那边嘿嘿傻笑，他则站在妈妈那侧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照相专属笑容。
他们看起来才像一家人。
阿米特斯盯着那个傻笑的小胖墩想。
李誉潘和父母一样，身形看起来都圆圆胖胖的，眼睛也是又圆又大，看起来非常可爱，年长的父母则长着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对镜头笑得憨厚。
而自己呢？
自来卷，高鼻子，深邃的面部轮廓，和家人除了头发颜色外没有一点相像的，连姓氏都不同。
李誉潘曾无数次惊叹过阿米特斯的容貌，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下辈子一定要用你这张脸活一次”这种话，阿米特斯每次都是满不在乎地笑笑，然后扯点别的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同时隐藏起自己羡慕的眼神。
我不想与众不同，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我其实很羡慕你。
他总这么想，但完全不敢和李誉潘说，因为他知道他说完后李誉潘也不会信，可能还会觉得他在炫耀。
酸涩的情感无限的在心中堆积，憋闷的情绪在隐秘角落蔓延，化为无形的利刃切割着他的心。
【呵呵……】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阿米特斯烦闷地皱眉，努力抵抗像蚊子一般烦躁的声音。
【你在嫉妒】
……
【你嫉妒和你异父异母的兄弟，你也贪婪的想获得更多来自于父母的注意】
……没有。
那声音癫狂地笑，边笑边大叫道：【虚伪……呵呵……不过你本来就该这样，因为你是——】
别说了！
他在心里怒吼，手紧紧握成拳，牙齿紧紧咬在一起，脖颈处也迸出几根青筋。
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那手拍下来的力道轻如羽毛。
“……艾贝斯？”
阿米特斯如梦初醒，那可怖的声音也尽数消失，他循着声音转头，对上赫利尔担心的目光。
“你没事吧？”赫利尔收回手。
“……没事。”阿米特斯的脸色恢复正常，对赫利尔笑了笑，“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
朋友。
赫利尔眨了眨眼，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他顿了顿，“阿米特斯。”
“孩子们，吃饭啦——”周筱婉的声音穿透门板。
紧接着传进来的就是李誉潘的欢呼声和李龙强的笑声，阿米特斯和赫利尔从房间刚出来时就闻到了饭香，长方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炒出来的菜，一锅有两个人脸那么大的大碗中装着炖出来的汤，离他们两最近的位置处摆着两盘肉排，每盘都垒了三四块，堆的像小山。
他们前面的盘子里摆着筷子和刀叉，阿米特斯自觉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一盘肉都端到自己面前拿小刀慢慢切，看着妈妈热情洋溢地叫赫利尔吃饭。
“来，吃这个。”周筱婉把那些不辣的菜往他面前推，“你受伤了，吃点清淡的，多吃点肉，这盘都是你的。”
“这、这太多了。”赫利尔盯着摆到脸前的一大盘牛肉，“谢谢您，我吃一块牛排就饱了。”
“吃不完就扔给艾米吃。”李龙强乐呵呵地说，“他一顿最多能吃七片牛排，就是不爱吃菜。”
“因为我们家饭桌上的蔬菜几乎都是竹笋。”阿米特斯说，“吃了十几年肯定会吃腻的，爸爸。”
今天也一样。
阿米特斯绝望地叹口气。
竹笋鸡汤、竹笋炒腊肉、凉拌竹笋……噢，还有白灼生菜和蛋黄南瓜，总算不是竹笋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眼熟的饭菜，拿筷子专门避开竹笋去夹肉吃。
“他以前吃笋吃晕倒了。”李誉潘说完后夹了一大把竹笋炒肉放碗里，用筷子使劲往嘴里扒饭。
“过敏？”赫利尔问。
“……不是。”阿米特斯有点尴尬，“是肉没吃够，营养不良……我必须要吃很多肉才不会被饿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在和同学的聊天过程中第一次对各种肉的价格都有了概念，碰巧那同学是个非常有钱的富二代，阿米特斯还以为家里很穷，想省点钱，回家时特意对家人说他不爱吃肉了，含泪吃了七天的竹笋，第八天去上学的时候还没走到座位上就直挺挺地晕倒在班级门口。
李誉潘和他同班，一回头就见他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还以为他死了，哭爹喊娘的在门口大哭着给他送葬，把老师和同学也吓个半死，父母知道后更是后怕，把他接回家后拉着他的手说：
“你别怕，艾米，爸爸妈妈比你想象中的要有钱，别说吃三片牛排了，你一顿吃十块牛排我们都能负担得起。”
李誉潘说到这里时饭也不吃了，轻咳了两声后开始学妈妈说话，学的惟妙惟肖，说完后还把手放桌下，偷偷对他竖大拇指，牵强的为阿米特斯拉好感度：
“和他做朋友超级幸福的。”
——你也太牵强了李誉潘。
是怎么从童年感人小故事转到交朋友这个话题的？
阿米特斯差点把嘴里的水吐出来，狼狈的想抽纸捂嘴，在找纸时手中忽然被塞了一叠厚厚的纸巾。
“你真好！”赫利尔完全没听出来他们牵强又笨拙的拉好感行为，惊喜又欣赏地看着他。
怎么样？
李誉潘给他使眼色。
……
阿米特斯拿纸捂着嘴剧烈地咳嗽，隐晦的朝李誉潘竖大拇指。
干得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恶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