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漾》疼痛药

1、序章·剑入星河 无言而别，

　　相传，尹溪县上的王家为太原王氏的一支流放之族。其家主王崇文有两子，长子王鹤松，字伯羽；次女王仲文；幼子王宗霖，字季泽。XXX年八月初一，王崇文暴毙而死，留下家当白银数量、玉佩两只、贴身短剑一把，却未曾提及如何分配遗产。按照国法家规，遗产应当诸子均分，长子先得。伯羽欲得短剑，季泽争之。十日后，两人于河边决斗，双方均佩利刃，毫不示弱，甚至欲将对方置于死地。几回合后，季泽渐显疲惫，被伯羽一剑刺中，未击要害。正当众人以为季泽认输之时，季泽拔剑而出，血溅入星河；其夺过置于一旁的短剑，拉开身姿，宛若掷长矛般将剑向南方投去。剑飞数丈高，闪烁炫目之光，恍如初升之星。季泽倒地而死，众人默然。随后，王家向南寻找短剑，数日不得。伯羽刃弟以后，日日精神不振，郁郁寡欢，只言一句：剑入星河，雨落南山。短剑终不知何去处。
　　扬羽之子孙，
　　必自相残杀。
　　阴阳倒错，目升石落；
　　五行无生，五行必克。
　　直至天地昏红，
　　鹤饮黄泉水；
　　日月相融，
　　剑食人血泪。
　　至暗之时，
　　方是反转正位之刻。

　　三个月前父亲患上心疾，整日胆小受怕，疑神疑鬼，又茶饭不思，行踪诡异，姨娘不得不整日守在他身边照顾他。我时常看见姨娘神情疲惫，于是问她情况，她总说无碍。母亲生前也时常露出那样的神情，因此我倍感同情。而我代替父亲处理家庭事务，经营医馆百药，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自曾祖父移至尹溪县，我家就以经营医馆为生。曾祖父至慧至善，医术高明，写下医书万字，代代相传。曾祖父曾立祖训，不论男女，不分贵贱，均可熟读医书，精学医术。而我深知如果不是因为弟弟岳山自幼双目失明，父亲不会花如此多心血栽培我。如今父亲患疾，群龙无首，幸得我略懂医术，不至于无人经营医馆。
　　父亲之所以患上心疾，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弟弟季泽，也就是我的叔父。叔父名宗霖，因排名最小，取字季泽。叔父比父亲小七岁，父亲待他如自己的亲生儿子。季泽性格顽劣，游手好闲，父亲时常责骂他，但叔父对我和弟弟很好，时常给我们带一些新奇的玩具，带我们去父亲口中那些绝不能去的“败家之地”。父亲和叔父看似常常争吵，但心底还是把对方当作至亲之人。因此，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为了争夺祖父的佩剑而自相残杀。我问姨娘，那把剑究竟有何秘密使父叔二人争夺至此地步？姨娘垂目摇头。
　　那日寅时，我从山上采完草药而归，见姨娘和岳山二人秉烛立于父亲房门口。姨娘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姐姐回来了？岳山问。我拍拍岳山的肩，我回来了，岳儿。姨娘，有何事？洹儿，伯羽唤你们进去。姨娘蹙着眉头，你带着弟弟进去罢。
　　父亲垂目坐于桌前，见我们进门，徐徐起身。父亲，身体可好？无应。忽然，父亲神情大变，跪倒在我的身前。县令大人，足下一定要帮小人找回短剑！我惊恐地往后退去。那是家父唯一留给小人的家当啊！我和岳山扶父起身。父亲，我是宁洹，他是岳山啊。父亲不管我们说了什么，仍跪着大喊县令大人。我和岳山只得退出房间，唤姨娘进去。
　　短剑对父亲而言竟如此重要，剑被叔父抛弃后，却怎么都找不到……父亲又为何喊县令大人呢？岳山不解地说。这剑若不找回，父亲的病怕是永远都不会好了。姐姐，不如你去找剑，医馆让我来帮你打理。
　　岳儿，姐姐知道你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嗅觉、听觉、味觉、触觉都十分灵敏，诊断讲究望闻问切，除了望，你的医术不比姐姐低。但打理医馆，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治症啊，还要上山采药，下锅煮药，与下人、病人打交道。我是担心你在其他事情上难做。
　　姐姐，正是因为我在其他事情上什么都做不了，才请求你去寻剑。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家中有难却无能为力……
　　此事还是之后再说罢。那剑我们找了好几天也不得，大概是落到人无法到达的地方去了……岳儿，太阳尚未升起，再去睡一会罢。
　　岳山一笑，欲言又止，执杖转身离去。我才想到，不论太阳是否升起，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黑。
　　我将药草处理完毕，天已发白，医馆外有一些村民在等待，他们大多都是来复诊配药的，拿完药还要去山间田埂里做农事。当我打开门时，邻家的张小弟也跑过来了。张小弟和他的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在几年前患了重病，张小弟便在馆里帮忙以换取奶奶治病的药。他总是穿着一双破草鞋，背着一个大大的破布袋，那袋里装着几个奶奶做的馒头，那是他一天的食粮。张小弟穿过人群，咧着嘴冲进屋里。村民陆续进门问诊，小弟负责拿药给他们。一大早热闹非凡，村民们不仅来看病，还要相互聊聊养生聊聊农事。等这批村民都走了，张小弟才有闲时坐到板凳上，从袋里掏出两个黑黑的馒头啃起来。
　　临近正午，一个穿着青衣的道士进门问诊。那道士蒙着面纱，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浑身散发出一种花草的香气。他轻轻地坐到我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先生，我怀了孕，整日呕吐，快把我的心肺吐出来了，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才发现坐我对面的道士骨骼纤细，远看被宽松的长袍遮掩，是一个女子。我让她伸出手臂，给她把脉，却没有孕迹。姑娘，你没有怀孕，身体很健康，为何骗人？那道士豪爽地大笑起来起来，揭开面纱。竟是仲文姑姑。
　　宁洹，别来无恙！仲文姑姑，多年……未见了。何事来访？宁洹，我听说了你父亲和叔父的事情，这对我们一家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姑姑，父亲患了心疾，已经认不得我和岳山了，唯有呆在姨娘身旁才好些。不过你要是想见他，我会带你去。中午我和岳山换班，我让下人把岳山叫来，我带你去见父亲罢。
　　岳山知道姑姑回来，开心至极，拉着姑姑的手不肯放。姑姑，你会住在这里吗？你不会再突然消失了罢？岳山，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在馆里坐着，姑姑等等就来。姨娘带姑姑进了父亲房间，我站在门口等待。不一会，她们二人就退了出来。父亲没能认出姑姑。姨娘从袖里掏出一只玉佩递给姑姑。仲文，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原本有两只玉佩，一把短剑，剑消失了，无影无踪；一只玉佩和宗霖一起葬在了山里，另一只应当给你。姑姑笑了。我是女子，没资格得父之物。姨娘把玉佩塞在姑姑手里。别说有的没的，拿着！姑姑收下。
　　我们一起回到医馆，和岳山一起坐着。此次回来，实有要事，需大家共同商议。当今南方太平，北方却极不安稳，二十岁男子皆受命从军。本家来信，急求人力以维持家族事业，不限男女，不限年龄。姨娘笑道，流放之族，何来本家？危难之时才想到我们尹溪王氏！嫂嫂，我知你心有怒气，但这确实是一个重振家族的好机会啊！当今本家也分散，一支在东京经商，赚得盆满钵满，若不是家中缺人丁，怎会把这一口饭分出去？其实，我想的是，我和岳山守家，让宁洹去……
　　姨娘无言。
　　当今已无家主，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岳山道。
　　宁洹，你怎么想？姨娘问。
　　如果姑姑在家，我也无所担忧，若能重振家族，我在所不辞。只是我不曾想到，姑姑竟肯留……
　　姑姑只是化为道士，隐居山里，不愿出嫁。如今家中有难，又幸得此机遇，我当下山归家。宁洹，你好好想吧。
　　以前听叔父说，姑姑从小天资聪颖，不论文武都不输他和父亲，可祖父因为她是女子而不重视她，于是姑姑在新婚之日逃跑了，不知隐居山中还是飘荡江湖。之后只在叔父结婚的时候回来过，然后又消失了。上次见到她，大概是八九年前。
　　我们都没想到，姑姑竟肯留下。
　　当晚，姑姑就在房间为我收拾行李。我在尹溪县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离开这里，我竟感受到了不舍之情。
　　明日一早，你就去罢。到临安城后，去清风客栈找一个叫王元道的男人。不过，有一事需你铭记：勿向他人透露家难。我会代你父亲之名写一封信，你交给他便可。少言慎行，以防不必要的麻烦！
　　腊月初十，霜雪已至。
　　残月朦朦，孤叶萧萧。
　　无言而别，不知归期。
　　借衣御寒，春日当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