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未满》木桑木桑

1、人生若只如初见

　　清晨，不甚繁华的乌隆他尼府从睡梦中被阳光叫醒。
　　虫鸣鸟叫，车来车往，熙熙攘攘。往来商贩吆喝着行人，蒸笼里升腾出浓浓的烟火雾气，寂静无声的街道迅速活了起来。
　　很快，这份热闹便随着空气一齐蔓延至千家万户。
　　一处老旧的居民楼里，主卧的闹钟响了三转又三转，终被从被窝里探出的一条长臂胡乱打落在地。宋君浩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对他来说昨夜又是睡得极不安稳的一夜。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掀开被子下床，辛勤劳作一整夜的空调终于得到休整，却因不堪负荷而发出凌乱吱呀的抗议。屋子杂乱无章一片，干净的不干净的换洗衣物乱糟糟的堆成一座座小山，随意用脚踢开一条可供人出入的窄道，宋君浩趿拉着拖鞋从中满不在乎地穿过，不多时就从浴室里传来了阵阵水声。
　　任凭凉水兜头将自己打湿，好似那些深刻入髓的热烈都一并被冲了走，宋君浩扶着墙，水珠滚过的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抛去过往那些精致繁复的束缚之后，大T恤和宽松牛仔就成了他的标配，廉价的粗劣却给了他无上的自由。
　　嘴里叼着赶在面包店下班前买来的打折面包，屈身站在咖啡机前忙碌，不多时屋子就盈满咖啡豆被烹煮的醇香。
　　咖啡机看上去很新，是这个屋子里唯二昂贵的物品，是宋君浩挨了好大一顿抽才从父亲手里重新夺回的至宝，被他郑重其事地珍藏。
　　喝一口苦到胃里的浓萃黑咖，极大地驱散了疲倦，宋君浩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拎上斜靠在墙角的吉他便出了门。
　　穿过吵闹弄堂，走过林荫小路，在一间国旗迎风飘扬的学校门口驻足。
　　“宋老师早。”
　　同他打招呼的是与他共用一间办公室的女老师，名叫陈依文，很是优雅知性，与这间破落的学校看上去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宋君浩微微颔首，态度算不上亲近，却不排斥，大抵是为着她与那人有着同样的姓氏吧。
　　小镇上的学校没有大城市里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课业安排，否则以宋君浩国外野鸡大学的毕业证书也不可能被奉为上宾。他教英语，另外兼任音乐老师，是这个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没有之一。
　　学生们发自内心地爱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望着那一张张稚嫩纯真的小脸，宋君浩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人会说他如果没有接受那份工作，他就回来这里当一名普普通通的音乐老师。
　　明明长着一张体育生的脸，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青。回想到之前他曾在半夜光裸着上半身为自己弹唱的场景，宋君浩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坐在他对面的陈依文频频朝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眼神。
　　可是……笑容戛然而止，宋君浩从未如此清晰明了的意识到，这永远都只会是他的回忆。那个人，早在一年多前就彻底离开了他。
　　心脏发出沉闷的钝痛，似无数刀戟穿心而过。
　　没关系，宋君浩无数次这样告诉过自己，这本就是他该受着的，在他对他做出那样恶劣的事情之后。
　　叮铃铃，上课铃声及时打断他兀自陷入的悲戚，宋君浩敛下眼睛，再抬头时眼神已恢复清明。他一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课件，一手拿上一只保温杯，迈步朝那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们走去。
　　上课，板书，提问，作答，这些事他做了无数遍，他比自己预想中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
　　今天下午是难得的全校课外活动日，所以宋君浩才会把那把吉他带过来。
　　“陈老师，你不参加活动？”
　　一身利落私服的陈依文闻言朝他嘘了一声，说是家里有事，拜托他帮忙打个掩护。
　　这所学校虽简陋，校长却是个极严肃负责的，劳逸结合这四个字被他贯彻得淋漓尽致，难怪那人会对这里念念不忘。
　　简易的舞台自烈日下搭建而起，座位按照年级高低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宋君浩坐在舞台左侧，手指轻轻拨动吉他的弦，用不算精湛的技巧弹奏着。
　　每到这时，他的心就会生出无尽宁静。
　　待到中场休息，宋君浩将吉他轻轻靠在墙角，起身去上洗手间。
　　在他走后没多久，有几个调皮孩子结伴窜上了舞台，他们实在太好奇了，好奇这把被他们敬爱的宋老师宝贝如斯的吉他究竟有何不同。
　　就摸一下，应该没有关系的吧？反正宋老师一直都很温柔，为首的孩子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不料，在黑黢黢的手指即将碰上的刹那，耳畔蓦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在干什么？”
　　受了惊的孩子下手顿时没了轻重，吉他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砸出重重一声脆响。
　　那一声，刺激的宋君浩额角青筋直跳，他快走几步，大手毫不怜惜的拨开那几个颔首惶然的孩子。
　　还好，吉他没事，宋君浩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下落，过不多时庆幸便被满腔怒火取代。“你们，不许再碰我的东西！”
　　几个孩子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吓蒙了，眼里迅速浮起雾气，可是以往会耐心哄他们的人此刻脸上只余一片冷漠疏离。
　　他们哪里能猜得到，这把吉他便是与那咖啡机比肩昂贵的物品之一，是情到浓时他送给逝去恋人的唯一一件礼物。
　　抱着吉他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家，在玄关处将自己蜷成一团，姿势像极了婴儿蜷缩在子宫温润潮湿的羊水之中。
　　宋君浩死死揪住胸口，那里疼得就要喘不过气。
　　陈耀杰，我好想你……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一定是了，所以你才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所以这是你对我的惩罚。
　　那么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觉得可笑？原本目空一切的二世祖居然为了一个死了都不配拥有姓名的卧底警察抛下亿万家财的继承，这听上去何其荒谬啊。
　　可是…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陈耀杰死了，连一具完整尸身都没有留下，无名墓碑下也只空泛的埋着一枚烈士勋章。
　　晚风渐凉，郁郁葱葱的树头被吹的东倒西歪，连同宋君浩的呜咽一起被吹到七零八落，最终尘归尘土归土的泯于世俗。
　　说是恋人，实际陈耀杰和他之间的关系更倾向于庸俗的金钱雇佣。
　　彼时宋君浩是宋氏财团的小公子，身边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不断，与生俱来的富裕生活没让他成为更好的人，反而让他早早体会到了金钱的作益。
　　遇见陈耀杰的那一晚，在国外犯了小错被抓回国的他在母亲的眼泪攻势下被免于禁闭，做小伏低好半晌，终于逗得母亲开怀展颜，宋君浩趁机提出要和那群等在酒吧的狐朋狗友小聚。
　　“妈，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不会惹事！”
　　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的宋君浩怎么看怎么乖巧，一贯溺爱的母亲哪里能抵挡得住，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去了。
　　“早点回家，让你爸知道你再惹事的话，我也护不了你。”
　　嘴里嘟囔着知道知道的人一脸不耐烦，脚下油门一踩，惹眼的红色超跑犹如一道红赤色闪电蹭一下飞出老远。
　　殊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站在二楼窗台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早前拟定的改造计划不得不尽快提上日程了。
　　一路风驰电掣，红灯完全被他视为无物，宋君浩嘴里发出连串欢呼，尽情享受速度为他带来的激情。
　　车子在一处富丽堂皇的酒吧门前停下，将钥匙抛进等待的门童手中，宋君浩昂首看了眼门头上大大的“KING”字，随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扑朔迷离的灯光，激情四溢的音乐，随处飘荡的香烟和酒水的味道，耳鬓厮磨的男男女女，这里没有烦恼，有的只是纸醉与金迷。
　　穿过人群，宋君浩姣好的皮囊让他迅速成为焦点，美人主动送上的香吻他来者不拒，手指暧昧划过一道又一道滑腻的肌肤，待到好不容易走到那群看热闹的好友身边，他已是满脸的鲜红唇印。
　　“嚯，咱们宋公子可真是受欢迎。”
　　自罚三杯过后，宋君浩为脸上的黏腻与窜进鼻尖的香粉深感不适，丢下一句失陪他便自顾自起身往洗手间行去。
　　昏暗幽深的走廊，与外围的热闹喧嚣极为割裂，宋君浩不置可否地继续往前走，转角突然撞进一道厚实坚硬的胸膛。
　　“抱歉先生，您还好吗？”
　　声音低沉悦耳，宋君浩闻言下意识朝他看去。奇怪，这人身上分明正穿着适应生的衣服，看上去却那样的身姿挺拔，气质也与那些个唯唯诺诺之人完全不一样。
　　“先生，您还好吗？”
　　啧，宋君浩轻佻地勾住面前这位侍应生身前的姓名牌。
　　Jam…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和果酱一样香甜？
　　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哪承想左脚绊右脚，差点跌坐在地之时被面前之人伸手捞住细腰。
　　“先生，需不需要帮您叫一下您的朋友？”
　　一句话轻易点燃了宋君浩的胜负欲，猛地将人一把推开，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宋君浩凑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你看我像是喝醉的样子吗？”
　　而后他悠哉离去，徒留侍应生一人站在原地，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酒香。
　　“陈队？”
　　耳返里传来担忧的询问，陈耀杰望一眼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包厢大门，眸子里涌动着势在必行的自信。
　　“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