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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5号 【她因此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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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
有人坐在那,背对门,面向镜。从镜中惨白的面容可得知,那人是我。
微高的颧骨,紧抿的红唇,无神的大眼紧锁立于窗前那抹身影。那是我所爱的,一叫作赐的瘦高男人。他身型略微单薄,拥有女人的柔弱和男人的刚硬。我爱惨了他,爱他的孤立,骄傲,偏激与执着,更爱他阅书的声音。“渐渐地,他以自我创造达到自我毁灭。他在演奏一种交响诗,最终的结局不是美,丑,理想,幸福,而是忘形,虚无。”他信誓旦旦地读诵道,接着又有下句“他将不复存在。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失落了,如同一个细小的沙子在继续运动,继续旋转。他从今往后不再是此人,也不再是他人,而只是一个似隐似现的幽灵,一个孤独、不朽、畸形的幽灵,为孤寡的老妪所恐惧,它自生不灭,死而复生,续而又被黑暗所吞噬,在无穷之中重复几百次,几百万次,几十亿次。”他的声音温柔,交缠如丝,围绕在密闭巡回的空间里,直到窒息又再周而复始。
“真是漂亮的话,如同你。”他转过身来说道。身体与光逆行,形成了好看的黑色剪影。我默不作声的欣赏这个画面,精密而和谐。他向我走来,低下身,气息随之包围我。顺手撩起我的发丝,温柔地在我耳边低语。我淡然,像是一瞬间看清的了一世。起身下楼,向门外走去。
他跟着走了出来,看我已远去,立在那像是站了几百年的时间。他清楚明白我是会回来的,所以不慌忙地漫步在院子周围。那是栋老式的欧式建筑,就在离海不远的地方,从墙纸的斑驳中可以看出当年的富丽堂皇。它拥有环式的旋转楼梯,那是我所迷恋的,从房前的庭院穿过进正门便会瞧见它立于正厅之中。楼梯正背面有扇彩色玻璃落地门,门的木框已经腐朽,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穿门而出便是□□院。那里有漂亮的风景,在离海最近的地方,傍晚时分被夕阳映射得很美。他喜欢这样的夕阳,把它比化成我,美丽的,惊艳的最后。海风伴随腐烂的海鲜味迎面而来,暖暖又清凉。夕阳照射到身上,红色的光也无法覆盖掉我的阴冷。那冷具有显而易见的孤独,彻头彻尾。我想它也是长存的,生生息息伴随我直到死亡。就像他,与他的自负。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城市的大小巷,与来往的行人檫肩而过,这是我极少的消遣之一。我喜爱观看行人的每种表情,哭的,笑的,愤怒的,严肃的,还是面无表情的。这像是一本本情趣书,首先要从额头的发际开始读起,接着再阅下巴,随后才是眼睛,鼻子,嘴巴。
赐每每都对我这种反逻辑厌恶至极,或许这就是我与他的差别。女人总是想要看清故事的开始与结果,而男人只用享受其过程就足够。我对此感到疲倦,低声感叹却瞧见天色已晚,于是转身消失在黄昏与车水马龙之中。
转回楼下时已不见他的身影,夕阳下的建筑略显苍凉。立于没有他的夕阳下,有种挫折感。那感觉隐隐约约,又相当明确,像是清风却足够贯穿我。我感到心痛,从未这样痛过。那痛有种决裂的预兆,如无数双揪着我血肉不放的猎手。我感觉我再也无法自如地呆在此地,于是起身准备上楼。
强忍剧痛,穿跌地向正厅奔去。此时的楼梯显得格外刺眼,似巨龙,来回盘旋于我与疼痛之间。踏上它,便疾步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开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瞬间切断一般,方才的决裂与难受都被隔断在外。靠在门背上的我久久不能回神地喘着气,抬头却瞧见,这房间同样也沉浸在夕阳的美色之中。晚风微拂着窗前的薄纱,沙漂浮的弧度与光晕的弧度形成对角,美轮美奂。我再也没有力气供自己脱离这里,我早就知道会绝命于此,我最终无处可逃。
慢慢地,逐渐让自己身体浸入夕阳之中,光和热与我湿冷的孤独形成鲜明对比。瘫软在床榻之中,那里充满了赐的味道,如鬼魅般不停拉扯我的眼发。开始做动了,在大脑与心脏之间。我只得任其发作,躺在那闭上眼感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如刀绞,加速着我的死亡。在我感觉终于快要分裂时,有种隐晦的声音又巡回的在我耳边回荡。
那个声音明显,低沉切温柔,轻抚我的脸颊,怀抱我的不安与困惑。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恋人,与我同生息的人。它救赎我,安抚我,牵虑我每一份思想。它总是不停徘徊地在我耳边低诉:摧毁,是为了反复。
我感觉从未这样满足过,腕上的血与模糊的光混为一体。睁眼望向即将灭迹的太阳。正如赐所描述的一样,我如它,总是在最后一刻才放下所有不必要的戒备,大肆铺显尽有的艳丽。看清这,我坦然浅笑,觉得终于融入这景色之中,长久以来的排斥最终被此时的淡然所收容,我最终还是接受了赐爱的夕阳,与不爱我的一切。我越来越轻,却感觉风越来越大。它想要带走我,摇摇欲坠的我躺在那动弹不得,只得任其摆布。夕阳的余光在我眼前形成了光点,那光点逐渐扩大,慢慢地向我扩散开来,以至包围我。这光的热量试图驱散我的阴冷,使我感觉自己渐渐从方才的冰冷走向了无尽的温暖。我想这是个前兆,是我即将脱离的预告。
我知道,我就要诀别,就要告离这个晦暗的地方。在最后的光热中,我费力起身,在日记尾页写完最后一句后,放弃了抗拒,融入其中。
不停地,不停地,运作。
赐: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并且无可救药的被她吸引。
她叫枷,大眼,长发,是个纤瘦的女人。喜好红色的她,总是反反复复寻觅各式样的红裙,各种各样的红。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的迷恋她,她特别,她僻静,她只是与大多女人不同。我拥有很多女人,如她的红裙一样,各式各样。她是最吸引我的一个,就像我爱的夕阳一样。我知道她是会离开的,她总是太漂浮不定,只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带走她的竟是我同样迷恋的夕阳,似她的夕阳。
那天,她似乎感觉出了我近日来频繁流露出的不耐。我厌倦她了,我知道她一定这样在想。她想,我食腻她了,不需要她了,她或许自由或许流放了。看她下楼出门时的背影,我似乎快要感受到她隐约中欲传达出的信息。我站在那,表情呆滞,直到她的裙角消失在路的另一头,再看了一眼我所挚爱的房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再知道,我害怕呆在没有她的楼房里,没有她的庭院,没有她的夕阳。我同她一样孤独,这也是她有所不知的。并且,我更惟恐那种原本丰盈的地带突然塌陷的感觉。这像是种预示,条条款款都在提示我已经到了该她离开的时间。而她的离去就在这里上演,在这楼,这房,这床之上,以我从未预想的方式远离我。我曾先想过无数种她离开场景,我以为这并不能影响我,只可惜正如我所说一样,一切只是以为都是先想。
我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发现她的。进门上楼再进门就看见她躺在那里,在昔日我们温存的那张钢丝床上。同样的时段,晚风吹纱,夕阳西下,光盈满了房间。她深陷于床榻之中,床头摆着她摊开的日记,血凝固在红裙与床单上,形成了殷红的暗花。她面色惨白,却不像是已走之人,表情的祥和是我前所未见的。我不敢再靠近她分毫,手中死握住那本日记。我被眼前这刺目的红映得心惊肉跳。我知道我输了,从我颤抖的身体与阵痛的心跳便可以看出。我感到窒毙,穿门而逃,她的思想与疼痛跟着我,我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到她死前做过的所有事。我被她这样强烈的意念击败,怀抱着日记瘫倒在楼前的庭院中,再也没有丝毫知觉。
醒来时,已躺在医院素白的病房中,像是睡了一个世纪。瞪着眼望着白色天花板,大脑因过度疼痛而一片空白,像是不记得发生的所有事。这时,一略微英俊切阳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是胤,与我一样,是被枷深深吸引的人。他用微颤的声音询问我,我眼神空洞的看向他,用我的声音回答他。我的声音,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一样,那地方环境恶劣导致它变得干枯乏味。我的声音不再如之前般温润,它干哑到像朽木开关时发出的吱吱声。
他询问说:她为什么会死。
我回答道:她是谁?
我就是这样回答的,并潜意识告诉自己我应该忘记她,她不再需要出现在我记忆中。她是我的污点,腥甜的污点。我为此付出了我的代价,我失去了我的自负与高傲,还有她所迷恋的声音。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忘记她,我从来不认识她。当下,我发了狂的就这么在心中反复念叨。
我的伪装成功了,男人气得摔门而去,并带走了枷的日记。我想这样是好的,因为我正要开始忘记她。
我要开始忘记她,我不再记得她,却又开始在花花人群中寻求与她相似的身影。那时我才终于知道,我爱惨了她,也终于明白,我是彻底失去了她。
我失去了枷,与枷的日记。夜夜游荡在囚狱的边缘,找不到出去的路。在醉生梦死之时,才能发出那种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声音一遍一遍的重复着:
我爱她,并杀了她,我无法再无法爱上所有人,也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