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遗韵》冬蜀瑷

1、烟雨江南 梅子黄

　　梅子黄时雨浸润着青石板，林清雾的羊毛披肩洇出深色水痕。她抱着写生本躲进茶楼檐下，宣纸上的水墨古镇在潮湿空气里微微晕染。
　　远处传来评弹的吴侬软语，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在巷弄间流转。她低头查看写生本，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将古镇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朦胧。这幅画若是让导师看见，定要说她太过感性，失了文物修复师应有的严谨。
　　"需要帮忙吗？"
　　低沉的男声穿透雨帘。林清雾抬头，墨色油纸伞下，穿靛青衬衫的男人举着单反，镜头盖上的鎏金徽章泛着幽光。他袖口半卷，露出梵克雅宝情人桥腕表——与她导师珍藏的那款别无二致。
　　伞面倾斜的瞬间，她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像要触碰什么易碎品。茶楼灯笼在他侧脸投下暖光，照亮眼下那颗褐色泪痣。
　　"谢谢。"她往檐下退了半步，"雨不大，我等等就好。"
　　男人却执意将伞递过来："这种天气，宣纸很容易受潮。"他的普通话带着极淡的京腔，像是刻意修饰过，"我是来采风的摄影师，正好也要去茶楼避雨。"
　　林清雾接过伞时，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沉香气息。这香气让她想起故宫修复室里的老物件，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温润。
　　茶楼里，跑堂送来一壶碧螺春。男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青瓷杯沿："这张构图，很像莫奈的《雨天的威尼斯》。"他指着她的写生本。当他念出"威尼斯"时，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仿佛在吞咽某个禁忌词汇。
　　"您对绘画很有研究？"林清雾注意到他翻动写生本时，食指内侧有淡淡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略懂。"他抿了口茶，"我母亲是国画院的教授，从小耳濡目染。"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的位置，"您画中的古镇，很有宋画的意境。"
　　林清雾下意识摸了摸眉心。这个动作让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雨幕："我叫肖涵，是《华夏地理》的特约摄影师。"
　　"林清雾。"她报上名字，"在苏州博物馆做文物修复。"
　　"很特别的职业。"肖涵的指节轻叩桌面，"我最近在筹备一个关于江南古建筑的专题，不知道林小姐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向导？"
　　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清雾正要回答，茶楼外传来一阵骚动。
　　"着火了！快来人啊！"
　　浓烟从不远处的古宅升起，火舌舔舐着雕花窗棂。林清雾猛地站起："那是明代建筑！"她抓起写生本就要往外冲。
　　"等等！"肖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那里有珍贵的壁画！"林清雾挣脱他的手，"我是文物修复师，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毁！"
　　肖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我陪你去。"
　　火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林清雾冲进浓烟弥漫的院落，呛人的烟雾让她不住咳嗽。她摸到正厅的墙壁，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壁画纹路。
　　"这里！"她朝身后的肖涵喊道，"帮我拍下来！能救多少是多少！"
　　闪光灯在浓烟中不断亮起。林清雾摸索着壁画的轮廓，突然脚下一滑。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
　　"小心！"肖涵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结实的胸膛上。林清雾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消防员冲进来时，两人已经拍下了大部分壁画的细节。走出火场时，林清雾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被烧焦了一角，而肖涵的右手被烫伤了一片。
　　"去医院吧。"她看着他的伤口。
　　"不用。"肖涵随意甩了甩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倒是你，这里沾了灰。"
　　他抬手要替她擦拭，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顿住。那一瞬间，林清雾在他眼中看到某种深沉的痛楚，仿佛透过她在凝视另一个人。
　　雨又下了起来，将古镇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肖涵收回手，转身走向雨中："我送你回去。"
　　林清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这个男人也会像这场雨一样，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