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阿白 天台的空气 ...
-
天台的空气比教室里清新得多,少了那股压抑的霉味和血腥气,让米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天台的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米苏微微睁开眼,瞥见江睿谦正朝她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校服,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少年清瘦的腰线。
他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温润,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江睿谦一言不发地在她身旁躺下。
米苏侧过头,看到他闭着眼枕着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亲密却疏离。
她重新合上眼,任由微风吹散心底泛起的涟漪。
半睡半醒间,她忽然感到身侧的毯子被轻轻扯动。
他的手臂环上来时,米苏闻到了雪松的气息。
这味道像一根生锈的银针,猝不及防刺穿记忆的茧。
四百七十三次。
她在混沌中数着这个数字,睫毛被泪水黏成湿漉漉的鸦羽。
江睿谦的体温熨帖着她的脊背,可那些轮回里碎裂的画面正从骨髓深处翻涌——
他沾血的白衬衫在雪地里绽开,指尖拂过她眉骨时骤然冰凉的触感,
还有无数次擦肩而过时,他瞳孔里映不出她倒影的空茫。
"这次...你又会怎么消失呢?"
米苏把呜咽咬碎在齿间,攥住他衣摆的指节发白。
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平稳得令人绝望。
那些轮回中积攒的千言万语在喉头凝成荆棘,每一次吞咽都泛起铁锈味。
她多想像从前那样笑着扯他袖口,可如今连触碰都成了诅咒。
他的指尖梳过她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弄易碎的琉璃。
米苏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就是这个温度。
上个轮回的暴雨夜里,这双手替她挡下坠落的钢筋时,鲜血也是这样温热的。
"哭什么?"江睿谦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唇瓣擦过她发顶的刹那,米苏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她终于崩溃地蜷缩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腕骨上。
那里本该有道月牙状的疤——是第三次轮回时他为她徒手掰开捕兽夹留下的。
可此刻他的皮肤光洁如新。
88在意识深处发出刺耳的警报,她却透过泪雾痴望他清隽的侧脸。
四百七十三次轮回教会她最残忍的真理:
越是贪恋这份温暖,齿轮便转得愈快。
她试过嘶吼,试过哀求,甚至试过用刀尖抵住咽喉,
可每当启唇的瞬间,喉咙就像被塞满凋零的花瓣,连一声"别走"都凝不成形。
江睿谦忽然低头吻去她的泪珠。
咸涩在唇齿间漫开时,米苏看见他眼底浮起熟悉的茫然,仿佛某个被抹去记忆的囚徒正试图冲破牢笼。
可不过瞬息,那抹波动便沉入漆黑的深潭。
他叹息着将她拥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却在她试图回抱时松开了手。
天台的穿堂风掠过泪痕,刺痛如刀割。
"阿白..."
破碎的尾音被咽回喉间,米苏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
这个偷来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四百七十三遍,此刻却像烧红的铁钉卡在声带里。
江睿谦就站在她面前,雪松香混着他白色卫衣上淡淡的墨水味
——和第七次轮回时一模一样,那时他笑着用钢笔尾端轻敲她额头:"这么叫的话,要付学费的。"
而现在,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那个亲昵的称谓在轮回的诅咒里早已长满倒刺。
米苏无声地翕动嘴唇,任由"阿白"的形状在齿列间溃散成血沫。
他的指尖突然抚上她颤抖的唇瓣。
"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睿谦的呼吸扫过她濡湿的眼睫,深褐色的瞳孔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
米苏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些被轮回碾碎的回忆突然翻涌:
第二十一次轮回的初雪夜,他裹着她的围巾说"再叫一遍";
第一百零八次暴雨中的废墟里,他咽气前最后的唇语是"阿白在呢"。
可此刻他的眼神干净得残忍。
"没什么。"
米苏把脸埋进他颈窝,尝到咸涩的液体渗进嘴角。
他的脉搏在皮肤下平稳跳动,这个曾为她挡过子弹的怀抱,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刑具。
她多想对着虚空尖叫,告诉所有轮回的神明她宁愿魂飞魄散,只要换他真正记住一次这个称呼。
江睿谦忽然轻笑出声,腕间的银色链条硌疼她的脊背。
那是第二百次轮回时她送他的礼物,此刻却闪着崭新的冷光。
"你哭起来像只淋湿的雏鸟。"
他的拇指抹过她眼尾,这个动作让米苏浑身战栗
——在第三百次轮回的月台上,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化作她指缝间抓不住的星尘。
88号系统突然发出尖锐嗡鸣,米苏看到江睿谦后颈浮现淡金色的齿轮印记。
这是轮回重启的预兆,每次她试图唤出"阿白"时都会触发禁制。
她发疯般抓住他正在透明化的手腕,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悲鸣。
"阿...阿..."
最后一个音节被齿轮绞碎成血雾。
江睿谦的身影如退潮般消散,最后一丝雪松香掠过她染血的唇。
米苏跪坐在空荡荡的毯子上,看着掌心里属于他的第二枚银链扣
——每次轮回重启,这件信物都会重置,唯有她记得它本该成双。
暮色吞没天台时,铁门再次吱呀作响。
穿着崭新校服的江睿谦走进来,腕间银链折射着落日余晖。
米苏望着他陌生又熟悉的眼睛,舌尖抵住上颚,将那个渗血的称呼连同四百七十三次轮回的记忆,囫囵咽进正在溃烂的心脏。
"同学,你脸色好差。"
他的声音惊起一群白鸽,羽翼割裂的天空落下细雪般的绒羽。
米苏伸手接住一片,看到绒毛上浮现出极淡的"白"字,转瞬即逝。
她知道当暮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轮回的齿轮会再次转动。
而她的眼泪将化作琥珀,裹着四百七十三次无疾而终的相遇,坠入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