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之宿》安宁夜

2、第二章 灵狐宝貂 叮。

　　叮。

　　这是消息铃。唐枰袅想。

　　咚咚。

　　这是有人在敲门。唐枰袅想。

　　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其中小女孩明显高出来的稚嫩声音尤为清晰。

　　这是唐瓜在和谁说话。唐枰袅想。

　　……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疲倦不堪的大脑强撑着运转起来，唐枰袅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伸手摸眼镜。

　　“……唐太平？醒了吗？”熟悉的声音在向他问话，熟悉的紫色身影在他眼前慢慢凝实。唐枰袅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带上眼镜调整好温和笑容，手上用力撑着自己坐起来，看向站在他床前的老相识：“小州这么早就来了啊。”

　　“已经十点了。”韩朗州叹了口气，指着床头柜上的闹钟，“我八点来的，到地方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急死我了，还好白哥正好去买早饭，他就带我进来了。黎先生说你还在睡，我们就先把事情谈妥了，合同都签好了，让你多睡了两个小时呢。”

　　唐枰袅一点没打算把自己一共半睡半醒了那两个来小时的事讲给这姑娘。压下语气里的无奈，他抬眼瞧瞧房门向韩朗州示意：“谢谢小州了，还是得麻烦你先在门外一等，我换了衣服就来。”

　　“好好，你可快点啊。”韩朗州风风火火走出房间，贴心地顺手给人带上门。

　　屋门关上，房间重回寂静。唐枰袅放松下来，长呼了口气，蹙着眉摁住一跳一跳的太阳穴，短暂地陷入困乏疲惫的旋涡。随手凝块方冰送入口中，冰冷温度激起精神，唐枰袅打着哈欠下床快速洗漱更衣，顺手更换了某个一次性卫生用品。

　　拉开房间门，正玩手机的韩朗州抬起头来。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一如他记忆中那样把所有灰褐色的发丝扎成高马尾，连耳朵边上的一点碎发都用发卡别得服帖，清秀漂亮的脸儿上一点刘海也不留，紫色的背带裤大约是为了贴合紫貂的身份而选择，整个人利索又精神。

　　尽管已经是活过两千多年的“人”，再见数年前的旧友这件事所带来的喜悦仍然充盈了唐枰袅的心。

　　“走吧，下楼，李姑娘给你热早饭呢。”韩朗州熟络地踮起脚尖搭上唐枰袅的肩头。

　　厨房里水汽蒸腾，李素缇和姜圣希的交谈声从油烟机的轰鸣中挤出门缝。韩朗州着手收拾起餐桌上的杯盘狼藉，示意唐枰袅在干净的一片桌面前落座。

　　不多时，姜圣希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把一杯豆浆和一碗面放在桌上。大概是李素缇给他说了什么，他的态度显出一种恭敬和好奇，不敢大胆抬头跟唐枰袅对视，却又试着用余光打量，好像有话想说。

　　轰鸣声骤然停止，李素缇关上油烟机，洗了手端了碗香喷喷的糖水走出来。俯身把碗摆到唐枰袅跟前，李素缇一如昨日的恭恭敬敬：“这是桂花糖芋苗，那面是爆鱼奥灶面，面码是小女方才现做的，不是早上剩下的。豆浆需得您自己调味，糖盐酱油都有的。”

　　小勺挖些白糖倒进杯中，甜蜜的晶体与豆浆相融，入口带起空荡荡的胃袋阵阵不适，与胀痛的小腹呼应起来。唐枰袅不动声色又抿了口豆浆，语气温和认真向李素缇道谢：“今日睡迟了些，劳烦姑娘代我给大家布饭，感激不尽。”

　　李素缇带着点局促找出个微笑摆上，“不不，您不必，”手上忙着和韩朗州一起把早上几人留下的碗碟摞在一处，她的声音慢慢镇静下来，“小女虽是跟在师父身边修得的妖身，最初灵气还尚佳，但如今修为不过平平，又没甚精妙本领，也只余下这些年辗转苏浙练出的一门烹饪本领尚可拿出手来。小女来时已与黎先生说定，往后我便是这里的厨师，仙君便不必为此费神了。”

　　姜圣希把半摞碗碟抱进了厨房，李素缇端起剩下的半摞，恭恭敬敬向唐枰袅颔首行礼，而后转身跟上姜圣希。

　　韩朗州拉过唐枰袅身边的椅子坐下，笑嘻嘻压低了声音：“你跟那姑娘演古装剧呢？”

　　唐枰袅噗哧笑出了声，抬手掩上唇瓣故作严肃：“什么话。”

　　注意到韩朗州屡屡投向面碗的视线，唐枰袅把那碗面往她跟前推了推：“我不用吃饭，这面就麻烦你帮忙吃了吧，可不能浪费了，李姑娘辛辛苦苦从昨晚就开始熬汤。”

　　韩朗州可不跟他玩那些客客气气的古装剧礼节，应下来端过碗就开吃。面条裹挟汤汁和鱼肉入口，韩朗州眼前一亮。是同早上的面有些相似的、此前未曾尝试过的味道，但又与早上的不同，好吃到她完全忽略了两个小时前吃下的早饭，迅速把一整晚扫下了肚。虽说年纪老大不小了，但她多数时间都没出过东三省，近些年又在南省待个没完，李素缇所做的地地道道江南味儿对她还是很新奇的。

　　唐枰袅一手托腮，有一口没一口喝那杯豆浆，看着韩朗州呼噜呼噜吃面，不觉带上了笑：“那姑娘，大约把我当作老师的平替了吧，所以在我跟前一副畏手畏脚的学生样儿，往后熟络些也就好了。”

　　“哦，说到老师，”韩朗州放下碗抽纸巾擦嘴，“跟着你的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啊？敲你屋她出来开门，给我吓一跳，要不是听她叫你老师，我还以为那是你生的，我还说你怎么生能生出个粉毛来。”

　　唐枰袅没吭声，抬头往门口看。房门被猛地推开，毛茸茸的粉发小人儿探进头来，抱着布偶噔噔噔跑到桌前，直勾勾盯着那碗桂花糖芋苗：“老师这个你吃吗？”

　　“不吃，你吃了吧。”唐枰袅把喝空的杯子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单独包装的糕点递过去，“早上没吃饱吗？屋里有饼干，要是吃完还不够，一会上去写作业的时候可以吃。”

　　唐瓜把布偶一扔，胡乱点头接过糕点。风卷残云吃完碗里的，她抹抹嘴跳下凳子，又噔噔噔跑了出去。唐枰袅提高声音叮嘱：

　　“刚吃完东西可别跑啊。”

　　唐瓜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韩朗州把小姑娘留在座位上的布偶抱起来研究。一只粉色的毛绒…猪？头上还顶着一只大蝴蝶结，是更浅些的粉色，整只娃娃显出一种手工的粗糙，配色和装饰都和主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趁着韩朗州出神，唐枰袅起身把餐具摞好，敲了敲厨房门。没等到回应，他端起餐具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厨房。洗碗机正运转着，厨房后门的锁难得开着。

　　“小州？走吧，抓住现在人不齐的机会，出去玩玩，人齐了忙起来可就没工夫了。”唐枰袅晃回餐桌边，靠上韩朗州身边的椅子，“这一片还是很漂亮的。”

　　“…啊？嗯。”韩朗州回过神来，把布偶递给他：“这娃娃是那个小姑娘的吧？”

　　“是她的宝贝呢。”唐枰袅笑起来，接过布偶：“看来这两天一直来人是让她兴奋过头了，连娃娃都不要了…不过也挺破了，再给她做个新的也好。

　　“至于那个小姑娘，她算是我的书童，也算是我的学生，总之是目前在受我教养的孩子，叫唐瓜，整十岁，名字她自己起的。”

　　“怎么起个能吃的名儿啊哈哈哈哈，”韩朗州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祭灶王的时候她参与不？”

　　“那可不能。”唐枰袅故作严肃，却还是没绷住那点笑意：“那我就要上去找那二位的事了，给我书童带走了我用什么。”

　　两个人起身往外走，慢步伴笑语。走进门厅，唐枰袅突然顿住步子，眼神猛地一凛，伸手护住韩朗州。

　　“…不对！小州退后！”

　　薄薄的冰障在二人身前凝成，被一枚灿金色的飞羽击得裂开花纹，又被横飞而来的白发身躯撞得几乎欲碎。唐枰袅面色微变，抬手轻触消开冰障，拉着跌在地上的白?站起身来。

　　“こいつ…”白?恨恨地咬牙，用太刀撑住身体，足尖蹬地再次向前冲去，太刀对上破空而来的金色长鞭，又被抽飞了出去。

　　“…白哥！”韩朗州倒吸一口气，急火火地冲过去把白?扶起来：“还好吗？咋回事？”

　　“你问她！”白?一双凤眼恶狠狠盯住出现在门厅里的那人——一位金发金眸的半老妇人，一手拄着蛇头手杖，若出尘脱俗，面目悲悯，只是此时略有愠色。

　　“对客人突然发难，想来不该是一家客栈的待客之道。”老妇人轻甩长鞭长呼口气，开口是不容置疑的平和语气。

　　“你——！你突然闯进来散发你那个破妖气还好意思说？！我他&妈打的就是你！”白?灵力外放，身形一闪出现在老妇身前纵身跃起，太刀向下砍去——

　　清脆的碎裂声。

　　冰制的羽箭碎成齑粉，落在白?面上。

　　长鞭破空的轨迹被冰箭干扰，带着外溢的金色光芒，与狂风卷起的冰凌对上。仔细看去，那冰的风暴散着难以注意的暗绯色光辉。

　　白?猛地回头，看向手持冰弓的唐枰袅。他的镜片已经碎裂，暗紫红色的眸子紧盯着老妇，双唇喃喃飞速吟唱着。又是两股裹挟着冰凌的旋风卷起，将白?和韩朗州分别困在风暴中心。唐枰袅上前两步，低头作揖：

　　“晚辈太平，见过怜执前辈！这些孩子还是小妖，修为见识甚浅，不慎冒犯，还请仙君饶过他们，将仙力收回！”

　　此番话语如一个惊雷响在白?二人耳中。他们何曾见过唐枰袅这般模样？让他如此毕恭毕敬称作前辈，还要这般姿态替他们求饶，这老妇人究竟是什么存在？

　　“小太平可是又瘦了，怎的脸色这样难看？”沉默被老妇的轻笑打破。

　　长鞭收回，老妇伸手将唐枰袅扶起，笑容和蔼：“你既已这么说，我岂有再同小娃娃计较的道理。”

　　唐枰袅抬手取下眼镜，略一抿唇看向白?，两股冰卷风消散开来：“白?，向薛前辈道歉。”

　　“什…？！”

　　“道歉。”唐枰袅陈血色的双眼微眯，语气沉了下来。

　　“…薛前辈对不住，是我的错。”白?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去的。

　　老妇笑容不变，眼神短暂扫过白?二人又回到唐枰袅身上：“小太平，带我去见见你们掌柜的。”

　　“怎么能劳您找呢？我来咯。”欢快的声音从楼梯上飘来，黎貊蹦蹦跳跳地跑下来，扑到唐枰袅怀里揽住他的腰，扬起小脸笑看老妇：“薛茉妈妈要来也不提前告诉一声，看这闹的，哎呀真是…快快！来里面坐！”

　　黎貊打头，三人移步客厅落座。白?仍在原地愤愤地冷眼观望，韩朗州则跟了上去，给薛茉斟好茶，小跑着拉白?躲回楼上。

　　“这…是个客栈，对吧？”薛茉指尖轻叩茶杯，“是这样。我呀，现下在人界缺个居所，只能自己做点茶酒买卖过活。小太平散发的仙力太盛，把我吸引了来。我瞧你们这里不错，不知可否叫我加入？我不懂客栈的事，给我点地方接着卖我的茶酒也就是了。”

　　“就是这么点事呀！哎呀当然没问题！我早该想到的，不该等着您提。”黎貊嘿嘿一笑，“反正门头早晚是要租出去的，您给点您的好茶做租金就完事了，您说呢？”

　　“自然，自然。”薛茉微微颔首：“今日我先行离去，你自管布置个门脸给我，改日我便入驻开张。”

　　“交给我！您放心就是啦。”黎貊咧嘴一笑，跳下沙发：“您别急着走，留下吃个饭呀？我去叫厨子来。”

　　“不了。不掺和你们小孩子玩咯，我还有事情。”薛茉语气和蔼，抿了口茶水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大门：“不必送了。”

　　大门咔哒合上。

　　厨房来的窸窸窣窣打破了寂静，一只金发的脑袋和一只橘发的脑袋从门沿探出来。姜圣希很惶恐地藏在李素缇身后，小心翼翼开口：“…你们完事了吗？”

　　韩朗州咚咚咚从楼梯上跑下来，身后是恼火的白?：“喂老鸟！这算怎么回事？你招来的？！”

　　黎貊冲到白?跟前挥舞小小的拳头，简直要扑到他身上去：“小白！！你要干嘛啊啊吓死我了！！你差点把命作没了知不知道！”

　　“…啊？”白?一肚子的火被黎貊快溢出来的眼泪花花堵住了，“什么啊…？”

　　“你主动向一位仙君动手，这种情况，就是她叫你入地界再不得转世，上头也没有人会管的。”唐枰袅合眼掏出那副金色眼镜戴上，指尖在碎裂的镜片上一点，顿时恢复如初。

　　“我的天啊…”李素缇皱着眉拉姜圣希走过来，两个人显然都吓坏了。

　　韩朗州忧心忡忡：“她还要求到咱这来做生意…白哥不会有危险吧？”

　　“应该是不会的…怜执不是那种跟小妖精计较的仙，何况她今日都没再追究了。”

　　“没事，有我在，怜执倘若发难，我也能护住你们。”唐枰袅安抚性地笑笑：“不用担心，没事的。”

　　“那，那我该去准备午饭的材料了…”

　　“不急，且先一等。”唐枰袅喊住要往厨房里钻的李素缇，冲众人晃了晃手上的手机：“新的员工就要到了，大家还是一起迎接一下的好吧。”

　　“哇！是那个，就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黎貊激动起来，双眼闪亮亮的。

　　叮咚。

　　“我来开门！”黎貊小跑着冲向大门，一把将门拉开——

　　那一瞬，黎貊恍惚了一下。

　　银白色的大波浪长卷发带着香气拂过黎貊的笔尖，黑色的低胸吊带小裙勾勒曼妙的曲线，门口来人生着一双狐狸般媚人的蓝眼，微微一笑便将眼前这小正太迷的五迷三道。

　　黎貊呆了，眨巴了半天大眼睛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就是…”

　　“苏紫铃。”她的声音魅惑得像有小钩子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唐枰袅睁开眼，目光落于她手环上的紫色小铃铛。片刻沉默，他开口，仍然是温润的浅笑：“好久不见…阿紫。”

　　李素缇和韩朗州讶异地出声：“阿紫？青丘少主、九尾玄狐阿紫？！”

　　苏紫铃轻笑点头，迈步走进屋来。紫色小铃铛随着步子轻轻摇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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