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神像风波（三） 明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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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十一年，夏，烟峰事变后十日。
是夜，凝馨宫
如今的凝馨宫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变得死气沉沉，烟峰事变，掀起了全国各地百姓的不满，虽然消息被封锁控制，可纸包不住火，各地百姓联名上书，讨伐长公主。暴政、虐杀、愚昧、冷血，长公主掌权多年挟持天子，众人要求判处长公主死罪。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室内昏暗，半根黄蜡苦苦的燃着。魏明妍有些恍惚，她记得以前的门被推开时是没有声音的。
很轻的一声，门又被关上。魏明妍抬头，黑衣黑发，这是她唯一能看清的，室内太暗了。
“殿下……”
贺循声音沙哑，颤抖的嗓音里，带着无限的悲伤与心疼。
她愣了很久，没有反应过来来者何人，但他身边没有充斥着杀意，不是来寻仇的，悲凉的月光细碎，他的身边似乎有无限悲伤
贺循快步走上前，抓起了她的手腕，两指并拢在为她把脉，他是懂些医术的，指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可如冲洪滑过的脉象表示，她急火攻心。
魏明妍还在发愣，下意识的抽回手腕
贺循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该是没认出自己，他一把扯下覆面的黑布
“我是贺循”，他怕她看不清。
“我带你走”
没有质疑，没有询问，没有安抚，没有劝慰，只有坚定的要带她离开。
室内虽暗，但她认得出来他，这些个权臣的家世、性格、面容整日在她脑海里一一过着，她没有忘记他的样子。
“为什么要带我离开？”，魏明妍神色冷清，没有过多的震惊与质疑，平静的麻木，她是真的没想明白，她与贺循，若说私交，不过是少时他在宫内做大皇子伴读，见面的次数较多，但大都是客气的打个招呼，其余的话是没怎么说过的，如今她在风口浪尖，这人好端端的深夜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要带走她，若非他实在为人正直，她定是要怀疑是不是有人与她有深仇大怨，恳求贺循带走她，让那个人亲自报仇。
“我……我是来救你的，我不会让你死的”贺循来时是带着一腔孤勇的，但此刻，面对着苦苦喜欢多年的人，他说不出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甚至有些无法组织语音，他这样，唐突又无礼。
“我不需要”，魏明妍的确不想要逃走，她无处可逃，皇宫是她的家，京城是她的根，扶持陛下是她一生的愿，离开了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为何而活
“你跟我走，求你，你不能死”，贺循心脏抽痛着，他了解魏明妍的性格，她固执倔强，认肯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所以他已经想好，如果今夜她不答应跟他离开，那就把她迷晕，然后强行带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死的
“贺大人，你失心疯了？看清楚，现在我是罪臣，你这算劫狱吧，你明明大好前途，为何突然要来葬送在我这里？”，为政多年，贺循与她没什么交锋，客观的讲，贺循的确是个贤臣，无论是出于对陛下用人的考虑，还是对贺循这个人本身，她都不希望这样一个优秀的人陨落。
“我有罪，我无怨，认罪书我签了，我无可申辩，我想要以死谢罪，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不需要别人救，我也不想要别人救。”，她仍是平静的可怕，似乎是一位母亲在耐心的开导固执的孩子，声音轻而柔。
“我不明白此刻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你怎么想，都停止吧，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想要的结果”，说话间，她的丝泪从琉璃般的清眸中滚落，她似乎很委屈，贺循也有些委屈，她总是妄自菲薄
“你没有罪，你是圣明的，有罪的是那些人，他们已经死了，而你，你不该死啊，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你，这样的结局，不是配你的，你值得更好啊，万人敬仰，受人朝拜，你为何呢？”，才子如贺循，但此刻，他只能口不择言，他无法去描述她的好，她的伟大，他只能机械的重复着“你很好，你不该死的”
魏明妍轻笑一声，嘲讽有之，释然亦有之，连丽娘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暴虐，可将死之时，却又一个人，无数次肯定的告诉着她，她是好的，她未曾严明的话语似乎被人理解，她是感动的
“谢谢你，但是，你请回吧。”，她是否有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判定的，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到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贺循狠狠皱眉，身体都在因恐惧与悲伤而轻轻颤抖。
他会尊重她的选择，但他从前从未思考过，尊重的选择里包不包括她自取灭亡？他很矛盾，无疑，他不会忤逆她，但他又怎么忍心让她赴死？
“所以事情都会有解决办法的，并不是只有你选择赴死天下才能太平，反而你留下来，会帮助小皇帝更多，辅佐他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你如今大业未成，怎么忍心离开呢？”
怎么忍心离开我呢
贺循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他下垂的手指渐渐收拢成拳
“你回吧，不必再说什么，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你，有缘来世再续吧”，她耐心告竭，很多年来，她习惯的不去辩驳解释，如今若要她明明白白的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让别人理解，确实是件难事
贺循希翼的目光隐隐熄灭，“别这样，好不好，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不能就这么离开，你还有很多任务，朝政安宁了吗？百姓富裕了吗？这些都没有，日后就不会再有其它情况了吗？你得留下来看啊，你还得继续扶持陛下呢”，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将她挽留，或许这样她执着努力的，可以牵绊住她离开的脚步
“我很累，我想要解脱，你回吧”，她想要直视他，让他明白自己的坚决，可男人始终低着头，她无法看见他胀红的双眼
事不过三，这是她第三次赶他走，他无法再留，也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她的决绝，他早就看懂，再做什么也都是徒劳了，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曾经挺直的脊梁也似乎崩塌。
他后撤一步，躬身行礼，头埋的极深，算是补了来时的失礼唐突，也是别了心爱的人，更是对长公主、对一个谋士的敬畏，他走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三回头。
室内终于再次清净，静的骇人，她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那是仿佛劫后余生般的欣慰，就像溺水的人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她喟叹一声，又缓缓的躺了回去，闭上眼，她想，很快就能永远的脱离沉沦了。
清晨，晨雾浓重，但烈日在东方天际蓄势待发，不难看出，这是个晴朗的天。
皇帝摆驾凝馨宫，禀退众人，小皇帝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那是她的死期
“阿姐……”，魏明澈还是不愿接受，他不想失去最好的阿姐
“澈儿，你要做个好皇帝，要爱民如子，要清正廉洁，要兼济天下、大爱无疆，要选贤举能、亲贤远奸”，她还在一一嘱托，魏明澈狠狠点头，将阿姐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魏明澈轻轻笑着，是那样的柔和，“阿姐累了，让阿姐休息，可好？”
于是，受万人跪拜的皇帝直挺挺的跪在了她的面前，她惊了一跳，本能的想起身，可她实在太累了，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自暴自弃的想，“这也算是自己一生的功德了吧”
真龙天子三叩九拜，一次比一次虔诚，一次比一次沉重，随后，仍是跪地，递上了毒酒
“阿姐……你休息吧，我会谨遵你的教诲，做个好皇帝，你放心吧！”，少年声音沙哑，哽咽不断。
她轻轻抚慰少年的头，接过了毒酒，酒在酒樽里微微晃动出涟漪，此刻，她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她仰头一口喝下了毒酒，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酒很烈，从食管流到胃里，火辣辣的一片，但身体似乎温暖了起来。
“澈儿，不怕，阿姐会保佑你”
眼前逐渐朦胧，耳边似乎有少年抑制不住的呜咽，她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很轻，这一生的种种过往在眼前飞速的划过，世人常言的回马灯，原是真的，她抓不住任何一个片段，只好任凭时光飞逝，随后，长久的耳鸣，她永远的阖上了眼眸。
“万宁长公主——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神像风波（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