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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箭在弦上 2.箭在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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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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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墨伽托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问:“是谁?”门外的女孩怯生生地回答道:“大人,我是希莉亚。将军让我叫您起床,他有事找您。”墨伽托想起来,昨晚这个女奴说过塞涅达命她照顾自己。以弗撒人习惯让亲近的奴隶睡在自己床前的地板上,让他们叫醒自己和打扫卧室,但墨伽托初来乍到,不习惯让陌生人和自己共处一室,就让希莉亚回她原来的住处。“知道了。”墨伽托起身开门,接过希莉亚递来的热毛巾。简单地洗漱后,墨伽托选了件纯白的希玛纯披上。塞涅达已经在餐厅里等候了,墨伽托弯了弯腰表示歉意,坐到他对面。“昨晚休息得好吗?”塞涅达将烘烤成焦黄色的面包递给墨伽托,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面包涂上果酱。“谢谢,卧室很舒服。”墨伽托咬了一口,面包烤制的火候恰到好处,吃着唇齿留香。“国王在以弗撒图书馆给你安排了工作,下午我送你过去,馆长克勒斯会为你介绍工作的具体安排。至于随军,你就不要多想了。”“嗯,”墨伽托闷闷地回答。“你什么时候出征?”“保密。”塞涅达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拍拍墨伽托的手,说:“虽然你随军的这件事国王没能答应,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许诺能力范围内的事。”墨伽托扬起眉毛:“什么事?”塞涅达喝了一口牛奶,用手帕擦了擦嘴:“替我监视克勒斯,我不在以索的时候,有什么动向就给我寄信。”墨伽托把手里的半片面包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你应该或多或少听说过,当朝皇后与我不和。克勒斯是以弗撒最著名的学者和祭司团成员,也是皇后的心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伺机诋毁栽赃我。我的母亲虽然是国王的妹妹,但在我小时候,她随我的父亲居住在外省。我在以索势单力薄,而且权力几乎都在军队中。你也清楚,学者的嘴狠毒起来比玛尔斯的铜矛还要锋利,我需要一个没有势力背景的,为我所用的人。作为外乡人的你是最好的选择。于你而言,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刻,你就和我脱不开关系了。”墨伽托沉默地盯着桌上带着露水的鲜花,在第五颗露珠从花瓣滚落时,他抬起头:“我答应你,条件是我要知道有关玛代的最新情报。”“我可以考虑给你看一部分,有一些涉及以弗撒的信息不能给你看,可以吗?”墨伽托考虑后握了握塞涅达伸出的手,协议达成。之后一上午,塞涅达告诉了墨伽托以弗撒图书馆的工作安排,以及如何通过自己的渠道传信。
塞涅达很快履行了承诺,墨伽托翻阅着有关故土的消息,心乱如麻。作为罗波安的老师和支持者,祖父顺理成章地成为反动势力的眼中钉,诋毁和罪名纷至沓来。墨伽托愤慨地扯了扯头发,但他清楚,祖父早已料到如今的境地,留在玛代只是为了坚守自己的信仰。床上满是散落的羊皮纸,忧心忡忡的墨伽托决定不午休了,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我早点去吧,正好熟悉一下地形。”塞涅达开门见他阴郁的脸色,猜出几分原因,点点头:“那走吧,我顺路带你逛逛以索。”马车在一间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塞涅达嘱咐奴隶到店里挑选,以准备下周的宴会。墨伽托好奇地打量着这家店,店铺虽小,人来人往生意还不错。正出神时,塞涅达将一个厚重的印章戒指塞在他手里。“戴上吧,这是最近以索富人间的风潮。如果哪一天你走投无路了,还能用这个换钱。”他冲墨伽托挥了挥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上面刻着佩戴弓箭的阿波罗。“但愿您的人生一直光辉灿烂,不被丘比特之箭所伤。”墨伽托微笑地转动自己的戒指,欣赏上面随风摇曳的月桂树图案。塞涅达笑了笑,躺在柔软的靠垫上。冬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投入,墨伽托撩开一角,将路上的景致尽收眼底。以弗撒作为地中海实力最强盛的帝国,经济同样发达。路上有很多小摊小贩,交谈着的人们穿着有水波状褶皱的希玛纯,这和玛代柔软如雾的坎迪斯有很大不同。墨伽托摸了摸围在身上的希玛纯,有点想念自己在玛代穿的柔顺白袍,但塞涅达警告他,这种轻薄衣服在以索被视为特殊场所的标志。虽然很不服气,但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墨伽托将自己的坎迪斯放在了衣柜最底部。马车停了下来,一直闭目养神的塞涅达睁开眼。车门外已经有一个身着镶紫边希玛纯的男人等候,塞涅达下了车与其寒暄片刻,将墨伽托推到前面来。“他就交给您了,我到时候会安排奴隶来接他。”男人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目送马车离开。
墨伽托理了理希玛纯,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来者正是克勒斯,以弗撒图书馆馆长,皇后娜吉娅的心腹。墨伽托谨慎地思考着措辞,克勒斯却先一脸轻松地与他闲聊起来,话题从玛代的哲学一直谈到以弗撒的天文学。两人并肩走在偌大的以弗撒图书馆中。“塞涅达告诉我,他在撤离玛代的前一天看到了一颗红星,以弗撒人称他为玛尔斯。”墨伽托指腹轻点着架子上关于占星术的书籍。“玛尔斯?那颗死亡与危险之星?”克勒斯眨了眨眼,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这也许印证了特拉塞勒斯的学说,恕我冒昧,但在以弗撒的占星术里,玛尔斯的出现意味着重大危机,玛代的局势不容乐观。”墨伽托点点头:“这正是我来到以索的原因。”克勒斯礼貌地微微颔首,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以弗撒的图书馆和王宫有异曲同工之妙,各国的书籍和建筑元素融合在一起,一如以弗撒的文化,置身其中仿佛落入万花筒,不同角度有不同的风格。图书馆与以弗撒神庙相连,有时国王会在这里召开议会。馆内分布着十二个祭龛,供奉以弗撒故去的十二位君主,其中一位和塞涅达有些相似,墨伽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久后塞涅达会在府邸举行宴会,我打算整理一部古代史诗作为礼物。对了,前段时间国王在卡帕多视察带来了很多书籍,大多来自玛代。既然你通晓两国的语言,我希望你可以协助翻译这些书籍。”克勒斯转头指向一间设有宽大的方桌的房间,桌后排满了书架,有几个学者模样的人在架子间进进出出。墨伽托点点头,应允道:“乐意至极。”他看不出来眼前这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为何被塞涅达忌惮,他的谈吐深邃而又不失风趣,与自己极为合拍。如果不是隐藏敌对阵营的人,墨伽托也许会视他为知己。
参观完偌大的图书馆已是黄昏,墨伽托坐上在门口等候的马车,与克勒斯挥手告别。“你对克勒斯的感觉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马车内室的暗处传来,墨伽托吓了一跳,坐垫被蹭掉在地上。塞涅达笑着挪到他对面,捡起坐垫扔给他。“不亏是以弗撒最出色的学者,与他交流受益匪浅,”墨伽托的语气里有一丝兴奋,但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又冷静下来。“我刚刚和涅比乌斯讨论了出兵高匈的事宜,正好顺路接你。”“涅比乌斯?”墨伽托依稀记得国王提过这个名字。“我的舅舅和上级,以弗撒军团总统帅。”“涅比乌斯,你觉得他会站在你这一边吗?”塞涅达轻啧了一声:“他小时候对我还不错,也是他推荐我进入军营,不过他身边的娈——啧,贴身侍从维西庇不太喜欢我。”墨伽托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欲言又止的内容。“他是pederasty(断袖之癖)?”墨伽托语调上扬。塞涅达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过涅比乌斯的神志最近不在他身上,舅舅似乎很喜欢我送给他的少年奥鲁斯。”塞涅达告诉了墨伽托自己一手策划的涅比乌斯与美少年奥鲁斯的相遇。从漫天黄沙中走出来的少年手捧狮骨,眼神如幼鹿一般纯洁青涩,野蛮与脆弱的结合让涅比乌斯心神震颤。“涅比乌斯很清楚奥鲁斯有所图谋,但逐渐想要得到他的心,这就是我想要的,当一个男人被激起征服的欲望,他的心就被困住了。”在奥鲁斯的推波助澜下,涅比乌斯和最信赖的男宠维西庇的关系急剧恶化。“不过我做了件错事,导致涅比乌斯和我的关系一度紧张。我让奥鲁斯帮忙,让涅比乌斯误以为我和维西庇有不正当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多疑的他居然在这件事上格外信任维西庇,我花了些功夫才撇清了奥鲁斯的嫌疑,”塞涅达皱起眉头,语气很是不解,“既然奥鲁斯的枕头风能离间他们的关系,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两个人却立场一致?”“也许涅比乌斯清楚维西庇对你的厌恶,相信他绝不会和你有亲密接触。”墨伽托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但涅比乌斯为什么会如此肯定呢?你或者你的家族和维西庇有血海深仇吗?维西庇是玛代的男人名。他来自玛代?”“维西庇的确是玛代人。他幼年时随父母来到以索,有一个亲妹妹,不过很早就去世了,据说是难产。世仇之类的当然没有,所以我不能理解他的恨从何而来。”墨伽托右手托腮,思索着话里的内容,没有世仇,塞涅达之前在外省生活,又在玛代驻军,两人几乎没有接触。难产……“我没有头绪。”墨伽托直起身,摇摇头。塞涅达微微颔首,让他回了卧室。“早点休息。”墨伽托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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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塞涅达和墨伽托忙的不可开交,在府邸除了打招呼鲜少交流。克勒斯博闻多识,而且让人惊讶的是他除了学术,也知道许多以弗撒上层的风流韵事。墨伽托乐于与他交流,有时几乎忘记了塞涅达嘱咐的任务,况且克勒斯目前并没有插手政务的意向,日常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靠在桌边与埋头翻译的墨伽托天南地北地闲聊。以弗撒开放包容的学术气氛让墨伽托感到格外新鲜,他逐渐放下了戒备,学习着以弗撒人的研究方式多维地阐释书籍。在一天的工作完成后,克勒斯将一盆褐色的花放在墨伽托面前。“沙漠玫瑰。你去了玛代?”墨伽托充满喜悦地抚摸着阳光下透亮的石花。“我托朋友带回来的,想到你也许会喜欢。大自然是个多么出色的匠人啊,在戈壁之中雕刻出了永不凋零的玫瑰。”克勒斯的食指抚过闪烁的石英,与墨伽托的手轻轻触碰。墨伽托身体骤然紧绷,收回了手。克勒斯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就好,回去把它放在你的卧室吧,也许能给你一些力量。”指尖相碰的触感还在心间萦绕,墨伽托压制住内心的触动,礼貌地向克勒斯道谢。看似平常的对话下暗流涌动,墨伽托分不清自己对克勒斯的感情,但陷入太深对自己来说很危险。指腹被掐出了红痕,墨伽托沉默地走出图书馆,将那盆沙漠玫瑰交给马车边等候的奴隶,让他在下车后送到自己的卧室里。确定内室里空无一人后,墨伽托长叹一声倚在靠垫上。在一番权衡利弊后,墨伽托转动着食指上的印章戒指,决定明天告诉塞涅达。空气里裹挟着甜蜜的花香,这来自塞涅达不久前让奴隶种下的玫瑰。
墨伽托将思绪放空,躺在床上静静地享受夜色。半梦半醒中,墨伽托感受到一只手撑在他耳后,指尖划过他的发丝抚上他的脸颊。“我很遗憾。”那个声音忧伤而沉静,墨伽托觉得耳熟,但过于亲密的举动让他无所适从。墨伽托紧闭双眼,寂静的夜晚里自己和来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黑暗中的人收回了手,在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后悄然离开。门被轻轻关上,墨伽托确认来人走远后猛地坐起身,脑袋有些晕眩但再无睡意。这是塞涅达的声音,发生什么了?墨伽托的脑海里浮现了很多场景,这段时间积攒的迷茫和恐慌像魔鬼的触手缠住他的理智。他翻身下了床,在房间来回踱步。墨伽托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心里充斥着对自己弱小的憎恨和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多久天亮呢?墨伽托有些烦躁地打开衣柜,决定先将睡衣换下来。他漫无目的地翻找着,直到衣柜底部的坎迪斯被翻了出来。墨伽托将坎迪斯拿起来,白色的织物触感柔软,让他想起玛代温热的南风。这时一片轻飘飘的草纸从衣服里飘落,墨伽托蹲下捡起纸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纸片应该是逃亡那天那波什塔尔偷偷塞在他衣服里的,但当时自己并未留意。“以索卡佩大道旁紧挨着泰利亚公园的陶艺店,找索鲁,和塞涅达有关。”墨伽托不明所以,借着蜡烛的微光将这几行字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这和塞涅达给他的东西有关吗?他值得相信吗?墨伽托满腹疑虑。他和那波什塔尔第一次见面是五年前,当时那波什塔尔刚刚加入祭司团,站在祖父身边意气风发。但这个位置已经是那波什塔尔能达到的极限,异族混血的身份让他即使能力出众,并在传言中和罗波安有不知名的关系,也扭转不了人们的歧视。也许是经年累月的打压让那波什塔尔心灰意冷,在祖父极力挽留后,他依然决绝地离开了政坛。那波什塔尔离开后的第二年罗波安意外逝世,此后他在公开场合鲜少露面。
墨伽托将纸片收在贴身的衣兜里,理了理头发后走出卧室。端着热毛巾的希莉亚惊讶地看着从房间出来的墨伽托,后者微微颔首后拿起托盘里的毛巾。“您今天……”希莉亚的话被墨伽托打断。“塞涅达大概什么时候起来?”“将军昨天说是中午叫醒他。”“怎么这么晚?”墨伽托顿了顿,很快接着说道,“请帮我给将军带句话。我想去公园逛一逛,中午回来,不用担心我。”希莉亚答应了,目送墨伽托步履匆匆地离开,在他跨过大门的一瞬间想起一件事。“大人,早餐——”墨伽托已不见踪影。希莉亚欲哭无泪,如果将军提前醒来看到桌上丝毫未动的早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阳光洒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室内光线昏暗。塞涅达靠在床头板上,手攥紧被褥。他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良久,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疼痛让他无法起身。好久没有这么任性地赖过床了,塞涅达自嘲地笑笑。常年发作的骨痛来势汹汹,他一夜未眠,只感觉全身的骨头像被打断后又接上,周而复始。“老墨伽托的死讯。”马库斯昨晚将军报递给他,“死状凄惨。你打算怎么和你府上的那个年轻人说?”他接过军报,脸色越来越灰暗。不仅是因为墨伽托祖父的惨死,还有军报里阿利亚地区的势力变动。为什么阿利亚会出现玛代的军队?高匈人什么时候和玛代结盟的?马库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指着军报上其中一行,说:“我推算出来玛代军队出发的时间和我们回到以弗撒的时间相差无几,我们中有人和玛代反动势力互相勾结。玛代现在介入了战争,如果我们赢了,势必会打破以弗撒的中立,如果输了,你的仕途就完了。”塞涅达捏了捏指节:“和玛代政府的军队交涉过了吗?”“有人暗中给予了反动势力支持,政府军队现在自身难保。以弗撒迟早会卷入这场邻国的内乱,但如果你成了直接的推动者,就要负最大的责任。”“我明白。涅比乌斯现在站在我这边,他会尽全力向国王争取全权负责征兵和后勤。我不能让皇后派有机会插手。把这些高匈的地形资料交给军部,我明天下午要看到详细的地图。”“是。”马库斯还想说什么,被塞涅达的眼神退了回去。“责任?”空荡荡的房间里,塞涅达冷笑一声,“他们不就等着这一天吗?只可惜,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一阵脚步声传来,还未等来人敲门,塞涅达便倦怠地让他进了房间。“殿下。”年长的奴隶跪在床前。“老毛病又犯了。”塞涅达将手伸给奴隶,“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是。”奴隶熟练地替塞涅达按摩,时不时用毛巾拭去他额头的汗珠。“墨伽托现在状况如何?”塞涅达的声音因为忍耐疼痛有些沙哑。“他很早就出门了,希莉亚说他想去公园走走,中午回来。”塞涅达点点头,让奴隶将桌上的文件递给他。“殿下您身体不适,就趁这个时候休息一下吧。”奴隶将窗帘拉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我没事,尤西。”塞涅达翻阅着涅比乌斯给他的军团资料,“我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尤西怜惜地看着塞涅达,他还记得少年孩提时期的模样,那时候他受了一点疼都会抱着自己,把柔软的卷发埋在他的怀里寻求安慰。现在的他越来越像他父亲了,那个地位尊贵,英明决断而又沉默阴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