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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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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年夏天,西北某小县城气温格外高,这种天气下出行都很困难,更别说存放遗体,段昭牵着小小的段恨岩跪在灵堂前,额头贴着地板,汲取最后一丝凉气。
“昭昭,昭昭。”岳牧云在灵堂外小声地叫段昭,他妈不让他进去,说是怕晦气。
段昭抬头,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大,刘海被汗粘在额上,她看一眼趴在地上快睡着的段恨岩,轻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给,这是晚饭,我做的,还有这个,是我家的一点心意。”
段昭接过保温盒,摇摇头,把信封推回去。
岳牧云和她家门对门,两人从同一个幼儿园长到这么大,是大院人常说的青梅竹马,平时两家来来往往,关系也不错,岳牧云十分听她的话。
那沓钱拿信封装着,厚度已远远超过正常帛金的厚度,段昭只想哭,一夕之间她和段恨岩就成了孤儿,要人接济的孤儿。
岳牧云看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把信封塞进她怀里,鼓起很大勇气把段昭搂在怀里,他心脏跳得飞快,怦怦地快要跳出胸腔,很意外,段昭没推开他。
也许是正在脆弱的时候,岳牧云这样揣测,段昭对他一直冷冷的,段昭对谁都那样,冷得像课文里学过的那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水莲。
“别被人看见了,”段昭淡淡地说,“告诉你妈.....”
岳牧云搂她的胳膊颤了颤,松开她,“这几天你俩过来我家吃饭,马上高考了,别分心,岩岩你放心,我妈会照顾他的。”
段昭虽然烦岳牧云三句不离妈,但是现在有人帮她照顾段恨岩,再看岳牧云那张脸都觉得没那么窝囊了,岳牧云长相周正,脸白个高,很招女孩子喜欢,也就跟他熟的人知道,他是个只知道听他妈话的孬性子。
“谢谢你,还有阿姨。”段昭抹干眼泪,回头去看段恨岩,人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熬夜守丧这么久,饶是她也撑不住了。
段昭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也没能接受父母在同一天去世这件事,她隐隐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会发生变化,可具体会是什么变化,她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也许这样就能还回到之前的生活里。
岳牧云走后,灵堂的工作人员过来收清最后收尾的费用,段昭没用岳牧云给她的钱结,这些将来都是要还给他的,宝阿姨的性格,要是她真花了得被她念叨死。
和工作人员确定好了日子下葬,段昭把睡得昏天黑地的段恨岩从地上揪起来。
“姐....”段恨岩揉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头看那两张黑白照片一眼,就被段昭提着衣领带出去。
段昭那个暑假过得挺惨,家里虽说有点积蓄,都被她爸拿去赌了,她在家里寻摸了几天,交完姐弟俩上学的钱,也就剩下万把块钱了。
于是她决定晚上逃课去烧烤摊打零工,段昭未成年,一般的店都不敢要她,怕被人举报雇佣童工罚钱,她几乎求遍镇上所有的饭店,最后就段恨岩中学旁边的店肯要她。
段昭长得白净,往店门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来吃烧烤的人都多了不少,老板高兴得不行,周天晚上她正在洗碗,老板把段昭叫到后厨去,“姑娘,以后剩下的菜我给你炒炒,家里没人,你带回去省得开火了。”
老板有意关照她她怎么会看不出。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爸妈死了,没两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段昭使劲咧嘴笑,给老板说谢谢,看着老板走到一边儿去收拾烤盘,段昭手底下也忙活起来,感觉一道冷飕飕的眼光盯着她,她也不抬头,就假装看不见,她知道是谁,楼睿。
这家店其实是当地一个地痞开的,地痞有个儿子叫楼睿,跟她同班,楼睿大摇大摆地进来,把她才擦好的烤盘一脚踢翻,冷眼瞅着段昭,楼睿知道她不敢发脾气,自从她爸妈出事,她也没从前那么傲了。
老板看看楼睿的脸色,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小睿你怎么来了,来来进来,叔给你开瓶饮料。”
“我不喝,我找她。”楼睿又踢一脚地上的盘子,刺耳的碰撞声人听了心烦,好事儿的客人都探头探脑往里看,以为里头打起来了。
段昭低眉顺眼地说,“叔叔,我能不能先跟他出去一下,等会儿回来收拾。”
“哎好好好,你去你去。”老板抹了把头上的汗,手扇着风掀开门帘继续招呼客人。
这家烧烤店旁边就是一道小巷子,连着段恨岩的学校后门,平时段恨岩放学就趴在后厨写作业,一直等晚上十一点多店里收摊儿,两人才回家睡觉,段恨岩害怕一个人在家,常常撑不住就睡着在菜堆里,被大厨骂过好几回。
“你怎么回事儿,晚自习不来了?”楼睿点了根烟叼在嘴里,他爸不让他抽,上次在书包里搜出来烟盒,给楼睿剃了光头让他去学校,谁知道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就把楼庭俭堵得哑口无言。
楼庭俭从前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也是出了名的会做生意,不单这个镇上有他开的店,省城也有,他们家的存款在那个年代都够楼睿三辈子花销,就是爷俩整体文化程度都不高,他爸大字不识几个,楼睿的成绩也是吊车尾。
“你关心我干什么?”段昭捂着鼻子靠在墙上,白瘦的脸被烟一熏,有些模糊看不清,楼睿上手就摸,被段昭把手指头掰着往后压,“别犯浑行不行?”
楼睿没生气,死皮赖脸地笑,他长得就像个小痞子,穿衣风格像那几年流行的港片里头的乌鸦哥,明明跟段昭一样的年纪,比她高出一个头,胳膊裹上一圈肌肉,胸肌也鼓鼓的。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晚上你不在,那小子,天天魂不守舍的,听说你在我家店里打工,还跑过来让我别找你麻烦,哆哆嗦嗦地,”楼睿猛吸一口烟吐出来,手在发茬里扒拉几下,斜着眼睛偷看段昭,“他是不是喜欢你?”
段昭抱着手臂,谁都喜欢她。她一直是大院里人人羡慕的模范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之所以跟楼睿扯上关系,是她偷学抽烟被楼睿撞见,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
“他就那样,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为了帮你洗盘子?”楼睿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脚一蹬翻到巷子墙上坐着。
段昭被烟雾呛出眼泪,眯着眼咳嗽,手在空中乱抓,“人呢,人呢?”楼睿忍着笑,随便摸了个土块扔下去,刚好擦过段昭发尾。
“啊!”段昭愤愤大叫,楼睿晃着腿逗她,他坐得高看得远,这个地方恰巧能看见烧烤店外面所有桌子,这几天他就一直坐在墙上看段昭,她干了几天,他就坐了几天。
“哎哎,那是不是你弟弟,他吃什么呢?”楼睿眯着眼睛看段恨岩,可惜离得有点远,只能看见段恨岩腮帮子一动一动,根本看不见到底吃的什么。
“你少骗我,岩岩在后厨呢。”段昭不死心,跳起来够楼睿的脚想把他拉下来。
“真的真的,你不信自己去看,别是吃地上捡的吧!”楼睿故意往夸张了说,就是让段昭赶紧过去看。
段昭果然中计,这个时候她最紧张段恨岩,不仅是她们长得像,有时候段昭看着段恨岩,就好像在看她自己,何况段恨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岩岩!”段昭还没跑出巷子就大声喊段恨岩,段恨岩手一抖,一坨炒面掉在地上,那是客人吃剩的。
段昭气得头顶冒烟,拉着段恨岩就打,“谁让你吃人家吃过的,脏不脏!”
他们是没爸没妈,可也没到要偷吃剩饭这个地步,段昭白天上学要面临升学压力和同学的冷嘲热讽,晚上干活还要被倒霉弟弟丢人,高傲如段昭,这一刻她好恨那对不负责任就丢下他们的父母,如果不是他们,段昭现在根本不用面对这一幕。
段恨岩看见段昭生气,哭也不敢,瘪着嘴巴,眼泪在眼眶里面直转,段昭打的那几下很实在,段恨岩的手背登时火辣辣的疼。
“你就这么饿?说话!”段昭压着火问他,段恨岩的个头比他同龄的初中生矮了一截,小孩儿特有的青春期肥胖也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看着段恨岩的脸,段昭突然有点后悔凶他。
段恨岩就是不回答,旁边几桌客人都注意到动静,开玩笑地说,“哎呀没事的段昭,小孩子嘴馋,你太凶了,小心把他吓哭了!”
段昭知道段恨岩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照着段恨岩屁股又是一脚。
老板也出来说话,“是呀,小段你带他去后面吃点东西,年纪小肯定饿得快嘛。”
段恨岩点点头,心情忐忑地看段昭,希望她能同意,又不敢表现得太渴望。
段昭叹了口气,“谢谢您,我带他进去。”,说完扯着段恨岩胳膊就往里走,段恨岩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腿把塑料凳子勾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后厨里人挤人,叫喊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段昭在盘子里拿了只没放佐料的烤饼,把段恨岩带到相对安静的后门坐下。
“吃吧,”段昭找到只塑料凳自己坐下,又挪出一半给段恨岩坐,“坐这儿。”
段恨岩接过饼,挤在段昭怀里,把段昭两只手拉到自己面前,好像段昭搂着他一样,段昭被他的动作逗笑,她知道段恨岩的性格,她不问,段恨岩绝对不会说半个字。
“很饿吗?不是给零花钱了吗?拿来买什么了?”段昭搂紧段恨岩的身体,尽管天气热得要命,她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段恨岩是她弟弟,她不嫌腻。
“姐,我不是故意让你丢人的,宝阿姨做饭难吃,我早饭没吃多少,下午放学路上钱就被别人抢走了,我一直饿着,饿得肚子疼....”段恨岩说话间就把饼吃光,拍掉手上的渣问段昭他能不能再吃一块。
宝玉珍是岳牧云的妈,做饭一等一的难吃,岳叔叔常年在外地跑生意,家里的饭大多数都是岳牧云做给他妈吃,不管刮风下雨,岳牧云总准时等在楼道口和她一起走,段恨岩初中生不用起那么早,只能吃宝玉珍做的饭。
“被抢了?被谁抢了?”段昭搂着段恨岩的手气得发颤,段恨岩一整天除了那碗粥居然什么也没吃,她鼻子酸得想哭,刚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段恨岩,段恨岩都没说,要不是她问....
“等着,我再给你拿点儿。”段昭又回厨房去,回来时多拿了几串烤肉烤菜和一杯饮料,“赶紧吃,没吃饭也不说,硬抗啊?”
段恨岩三两口吃光,“这里东西都要钱,我不想让你花钱,那桌叔叔结过账了,我趁没人注意过去吃的,谁知道你会来......”
声音越说越小,段昭咬着嘴唇,心里发苦,段恨岩还小,正是顽皮的时候,懂事的让人难受,但嘴上还是说:“以后饿了就告诉我,回头饿晕了还得送你去医院,可不是几顿饭钱就能解决的。”
段恨岩点点头,在段昭脸上亲了一口,“姐,为什么我叫段恨岩啊,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喜欢?”
“不是,同学说爸爸妈妈讨厌我,才会给我起这个名字,才会去赌,才会抛下我们......”段恨岩昏昏欲睡,说话的音量也越来越小。
“岩岩....”
段昭完全不知该怎样向他解释,并不是所有父母生来都爱孩子的,这一点她自己也未必理解,、她叹了口气,怀里段恨岩已经抱着她入睡,睫毛洒下两片阴影,好想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让他们忘记那个冰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