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英》花言乔语

1、01

　　赣江蜿蜒北流，所经之处，风物自于别处不同。
　　江岸粟家，子女个个出众，占尽钟灵毓秀之美。
　　粟英年方及笄，慧而美，姿容绝代，略一回眸，往来之人无不心神倾动，道路常为之堵。艳名既播，议亲之徒不绝于旅，女却每每以不称己意拒之。

　　一日，粟英赴亲友宴，于高朋满座中，赫然见一类同类者，乱发细眼，面狠色厉，颔下短髭浓密，心下骇怪：“物不平则异，似此面相者，将来必是非富即贵者也！”
　　于是加意留心，时时注目。
　　短髭之人姓李名法，见英容貌绝世，常加青眼瞩意与己，心中欢喜不自禁，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席面相逢，粟英媚波频送，达情致意。法乐甚，就近交谈，欢甚，心颇好之。
　　宴毕，携手出，至法所，互诉衷情，通宵达旦，约为鸳鸯之好。
　　李法欲亵女，女急以手遮体，坚止之，曰：“吾随君者，信君之为人耳。若君存百年好合之意，请委禽焉。”
　　法闻言，不置可否，讪讪而已。
　　女经宿未归，粟家惶惑，纷纷出寻之。
　　红日三丈，粟英方施施然自外来。
　　众见其仪容慵懒，无有闺阁娴静之态，疑之，具问情由，英备述之。
　　父大惊，斥曰：“彼李法是浪荡子，方出囹圄，昨日前来游荡，明是赴宴欢饮，实则借机为梁上之君耳，妮子何愚也，鲜花插进牛粪也！”
　　英坚信亲所自见，父变色。
　　他人力白父言为真，女犹疑之。

　　慌慌一日而过，入夜，不听人言，飞奔李法家，严词质询，法赧然自认，惭不自安。
　　英颓然坐，悔恨无极，沮丧中见法身形猥琐，不似前日英伟，心中满腔怨愤，不觉喷薄而出，以手指其面，诟骂不已。
　　法不堪，固止之。
　　女不听，骂益甚，并道绝盟弃约之意。
　　李法初不以为意，后见粟英绝去之意甚真，又念己身半生无云雨之欢，今女投怀送抱，怎容其轻易离去？
　　遂大怒，掌掴之，愤言：“汝若悔之，则吾必效雷某某，将汝粟氏一门尽灭之！”
　　英亦怒，体中无名之力骤然而出，不觉间幻化为一株罂粟，高三丈，形体覆遮半院。
　　李法生性恶狠，不以为惧，犹尝试以摧之。
　　粟英展艳花，一丈有余，猛喷毒药，内含吗啡、蒂巴因、□□、□□、那可丁，欲迷李法。
　　初吸迷药，李法昏昏欲眠，然其为江湖惯犯，习药已久，终不为之迷。
　　粟英以巨型花瓣裹李法，欲擒之。然法自带刀，划而出。
　　粟英又以互生叶击之，叶中含细针密糙毛，李法遍体被刺，不堪痛楚，跪地告饶。
　　粟英心下犹疑间，李法操刀砍落互生叶，殴击罂粟茎秆。
　　女不堪一击，遂退回原形。
　　李法见女为罂粟花所化，心中狂喜，欲以女为摇钱树。
　　遂奸污之，女□□巨痛，大呼以救。
　　李法又胁迫女之家人，女骇，思家中尚有双亲及姊妹弟兄，甚惧，声渐低。
　　梨花带雨，韵味殊绝，法狂心难抑，恶意施为。
　　长夜尽，女归家。然惧名节及家人性命，终不敢声言。

　　不日，李法又呼其狗友二人，共侮女。
　　狗友二人腆颜求欢，女厌恶之，力拒不从。
　　法怒，猛掴之，裂其鲜衣，撕其华裳，命不良子强入之，女痛不可当，含泪号泣，屈愤之声上达苍冥。
　　事毕，创痛苦甚，女勉力撑归至家。
　　自此，坠入魔掌，阴与李法等徒往来。

　　李法等昼夜饮赌，常招粟英至，令作陪其侧。未几，李法资财耗尽，饮食艰缩。恐女遁去，令女日至其所，淫乐自宵达旦。
　　因女美，初，李法等尚顾恋之，后稍微不顺其意，则打骂不止，粟英常身青体肿，卧榻养伤，不能履地。
　　不堪暴虐，粟英欲自经。法怒，又以女家人相胁，更携刃至女家，扬言灭其双亲。粟英不得已，落泪委从之。
　　未识李法前，粟英以教童稚读书为业，因李法等虐待故，旷工缺课，时无定准，事业渐渐荒废。至受李法逼迫，困居幽室，有司遂辞女，令其自谋出路。

　　粟英无它营生，又声名堕地，无人敢娶之，不得已，与李法居，同谋出路。
　　自女来，李法吃食无以为继。谋划日久，终无一技之长傍身，李法遂决意以偷盗为生。
　　未几，女腹中隐隐有胎动，因餐饭无准，饥馁常至，李法又疑其胎不为己子，常痛笞女，遂终不保而堕。
　　既失子，李法益暴虐，鞭笞之际，猛然见英形体半裸，肌腻如雪，诱惑之极，遂萌生一念，欲教之淫。
　　女誓死不从，斥曰：“礼义廉耻，家之纲纪，今汝之所为，是永堕暗狱而无出者也。”
　　法大怒，殴之骂之。
　　未几，女重伤卧床，除头面外，全身竟无一寸好肌肤。
　　女欲觅死，然李法等处处防备之，寻死不成，又不堪其侮，终忍辱应之。
　　李法喜，遂与女约，令英先以美色勾人，待客入局后，法遽出，殴打之，威胁之，勒索钱财之。
　　粟英虽不耻色肉交易，然从其言。
　　依计而行，得财颇易，不几日，花费丰饶。
　　旬月，粟英即忘昔日所遭之挞楚，日日骄矜于众客之赞美，自沉于纸醉之金迷，渐入歧途而不自知也。
　　巨资入囊，李法等皆固态复萌，流连花街柳巷，不以看管粟英为念。
　　自此，粟英稍稍得闲暇。

　　一日，忽有一客，姓熊名非，家资颇丰，见粟英容颜绝代，幻术犹绝，心甚爱之，又怜其年少入淫道，遂生拯救之意。
　　局诈中，熊温言劝慰，女惑之，熊又言比翼颉颃之愿，女心蠢蠢欲动。
　　熊察言观色，知女心动，大喜，拥女入怀，狎昵无度。
　　李法暴入，以白刃加熊颈，索巨财。熊面色不改，依言付之。睨女，女亦睨熊，两心遂定焉。
　　熊出，女追之，捏熊手，付纸团而去。
　　熊展之，读曰：“欲私见时，可往某所待之。”
　　熊喜，意女必归己矣。
　　然一月之内，熊再三致意，亦终不得见面。
　　因李法看固紧，女不得出，知事不谐，遂传信至熊曰：“实告君，我乃罂粟花投世，罂粟者，色美而剧毒，昵之则成瘾，癖入骨髓，终世难除。君志之，凡触我者必遭殃，请与君绝！君自保重，勿念！”
　　熊读之，泣涕涟涟，连日无寐，辗转不眠。
　　然终不能忘情于英，遂托信一封。
　　粟英展读之：“佳人良言谆谆，意切情真，不忍拂拒，然相识以来，未能一近芳泽，终是心病。如不见弃，请以小会，聊慰我怀，以绝念想。后你我即使陌路，亦无憾矣！”
　　女不忍拒，思从之。
　　一日，趁李法他往，女奔熊所。
　　似水年华，心期弥佳。
　　思念如翻天之洪涛，一旦开闸，便倾泻而出，不可抑制。
　　抱之，吻之；亲之，昵之；推之，就之；宽衣解带之，翻滚床单之。
　　熊温存备至，且于床帷之事颇为细致耐心，挑之摩之，女心乐之，酣恬享之。
　　缠绵之际，熊又言助女脱离苦海之意，英亦知沉沦地狱淫道非长远计，加之此刻鱼水和谐，遂心移，约为盟好。
　　自此，粟英每每背李法私会熊，殷殷嘱熊代拯其身，熊恋恋而应，约必图之。
　　然女频外出，事有不秘，李法微察之。适女出，尾随之，见女私会熊，勃然大怒，恨女叛己，阴起杀心。然未备刀具，恐力不能制，遂咬牙回，静待时机。

　　一日，熊与女床事正酣，法遽然掩入，愤然举刀刺熊。
　　熊力拒，大呼：“我与粟英倾心爱恋，汝从中阻，殊为可恨！”
　　法大怒：“彼为我摇钱树，从汝去，吾将奈何！”
　　遂两相搏斗，女复罂粟态，助熊战。
　　李法不能抵，呼狗朋入，团战熊非、粟英。
　　粟英大张花瓣，围裹凶徒，花心中雄蕊四柱头，不幸尽被李法削去。
　　酣斗中，熊非不慎中刀，颈血喷溅，粟英面受热血，大惊晕厥。
　　李法等殊不解恨，持刀径往熊家，奸杀熊非妻女。
　　未几，粟英自血泊中苏醒，惧祸以逃，又恐李法追至，遂改名换姓，星夜驰往他州。

　　异乡漂泊，孤苦无依，兼身无所长，无奈何，粟英乃重操旧业，居温州花柳巷，然地痞欺生，常寻衅之，英不胜其扰，苦不堪言。
　　巷内有同为暗娼者两人，名曰董妃与刘嫔，早有隐退之志，苦无代己者，见英美，欲以其为聚春楼头牌，招徕顾客，延续商贾之道。遂常常假意接济之，又助其弥消无赖子之祸。粟英感其义，渐与之近。董妃与刘嫔喜，邀与同处，日稍稍安。聚春楼遂昌盛，名声远播，取江湖艳号曰“米囊花”，传之于赣江畔。

　　未几，李法等闻讯至，见英与人居，宾客不绝，愤然而叹曰：“钱树子，忘恩负义，抛弃老子，到此逍遥图快活！”
　　遂赁邻舍秘居之，以伺所为。
　　一日，窥粟英他往，只留董刘居家，遂混杂宾客中近就之。观董刘行止，虽落风尘，然姿色犹存，又穿戴华贵，遂于中夜诱二人至僻所，淫杀之，劫财而去。
　　曙色笼明，粟英携客春风回，骤见闺友横尸陋巷，大骇，欲遁，客急拉止，大声呼号，冀有人来。
　　粟英脱身不成，窘急。
　　门忽破，李法遽入，塞客嘴，钳客身，捆绑如柴，抛掷于墙角。
　　粟英两股战栗，惶然无措，茫然不知李法之所为。
　　李法言曰：“三具横尸，非大木箱不可承载，汝觅一匠人来，定做棺材。”
　　变化迭出，粟英骇异，僵直如行尸，不暇他想，依言而行。
　　木棺成，李法等又杀木匠，扬言：“凡知此秘者，定不可存活于世！”
　　狗友中一人曰：“自此以后，你我皆为聚春楼主人矣。他日逍遥快活，非神仙可比。”
　　粟英违心应之，见大木箱尚余一人之空隙，又睹法磨刀霍霍，知其必杀己，遂托言为李法买酒，夺门而逃。
　　自此隐姓埋名，避祸他乡。

　　粟英自闽地烟柳巷中隐居，一日，翩翩少年郎四人来，点名米囊花作陪。酒酣，同床共枕，一夜尽欢。翌日，四人去。
　　旬月，觉腹中胎动。粟英大喜，年近不惑，终为人母，喜不自胜。遂绝迎客，专意养胎。半年后，将产。入产房，医生检视之，见女肚皮圆而光滑，似瓦罐，甚为惊奇。不一时，羊水破，呱呱之声不绝，产十子，众皆异之。
　　携子回，粟英躬亲抚育，不一年，财力渐不能支。
　　一日，粟英外出采买，四少年郎复来，诱十子出，携去。
　　粟英归，不见十子，悲痛欲绝。邻人欲报警，然粟英不愿，邻人疑之。

　　十年后，东窗事发，狱吏赴闽，押粟英回赣，监中候审。
　　忽一日，牢头曰：“有人来探。”
　　出，见十少年郎，英俊非凡。问之，答曰十亲子也。
　　骤见十子，粟英惊喜交加，泪簌簌下，问所从来。
　　大子曰：“母囊昔所见四少年郎者，皆李法削掉之花心四柱雄蕊也。彼前来会母，亦是授粉之意也。今父闻母有难，恐将不保，遂令我十人来见母一面也。”
　　粟英闻之，涕泪交流，回顾一生，悔恨不迭。
　　未几，部院令下，着粟英伏法以诛。
　　鬼刀下，粟英魂归地府，阎王以粟英懦弱，不能恒心向善为由，发配美索不达米亚为罂粟花。将往，阎王曰：“美索不达米亚为汝旧里，汝应团结族类，一心向善。三十年后，可再生为中国之人。”
　　粟英谢恩毕，魂飘他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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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花言乔语。爱花人，花匠，喜欢与花的一切。沉迷于《聊斋》里花精柳怪的故事，幻想着也能写出飘逸出尘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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