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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盗贼的终章(一) ...

  •   将见初秋,天气仍旧闷热。
      侯力镝这班巡街威卫的心情愈加的烦躁不堪。
      “弟兄们怎么都没精打采的?睡眠出问题了?”
      侯力镝回头看看今夜带出来的人马,笑得委屈巴拉又苦不堪言。
      “回中郎将。弟兄们是心里憋着气呢。”
      “哦?讲出来我听听,因为啥呢?”
      “唉,还不是被政事阁那般阁卫挤兑……”
      “阁卫者,不都是监门卫的编制嘛,咱们威卫还能被他们瞧不起。”
      “还不是因为捕盗之事。”
      自打梁景贻调来政事阁阁卫和潜火队的消防兵驻守崇贤坊等几个里坊,还别说,盗贼真就销声匿迹、再无侵扰之事发生。
      有几户贤达人家不仅送去礼物对这班军兵进行感谢,还在无修城四处宣扬,搞得其他里坊的士人、富户纷纷去找京兆府请愿,说是威卫无用,应该让梁景贻训练出来的阁卫保卫京都百姓的安危。
      侯力镝好一番激昂的吐槽后,又是沉沉的叹息。
      “虽说盗匪被震慑、不再扰民是好事。想捧着当朝宰相也行!可咱们威卫怎么就变成酒囊饭袋了呢?”
      高雪舟心中有些发笑,但是看到侯力镝满脸的真挚,也不好不尊重他的愤懑。
      “原来是这个缘故。力镝啊,”高雪舟用马鞭轻轻抽了侯力镝的肩头一下,“你们的这种情绪我懂。你家中郎将是咋成为中郎将的,相信你们也都有耳闻。我也是郁闷了好久呀。我是怎么调整过来的呢?”
      侯力镝和几位巡街威卫异口同声的问道:“您是怎么调整的?”
      “多亏了咱们燕大将军啊。他老人家教导我说:扯别的都没用!盗贼抓到了吗?案子破了吗?”
      “然后呢?”
      “嘿,没听懂?”
      侯力镝皱眉说道:“懂了那么一点儿。只是……中郎将,万一这伙盗贼就此收手了怎么办?”
      “是啊是啊,他们要是沉底儿了,咱们上哪捞去?”
      “收手?哼,多的信息我不能透露。总之,如果各位弟兄咽不下这口气,又愿意相信我。到时候听大将军和我的号令,擒贼立功!”
      侯力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高雪舟的眼神讳莫如深、口吻言之凿凿——
      ——看来大理寺、京兆府一直在暗中调查呀,这是给大将军通过气啦……
      侯力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回身对其他军兵说道:“弟兄们,拿出咱们威卫的精气神儿,招子都给我放亮喽!”
      “是!”……

      打完鸡血之后的三四天里,宵禁后的无修城街道除了又发现一具男尸,特别的太平。
      侯力镝这些威卫又有些耷拉脑袋。
      远处传来更夫报时的声音。
      “四更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高雪舟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垂首环视威卫们今天配置的行装备。
      “力镝!随我去开化、崇义一带巡逻。”
      “是!”
      今晚微风,秋声远近、竟有了瑟瑟离离之兴。
      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早已全无人迹。只有窗牗中透出的斑驳灯影,在一片静谧中显出些生气。
      拐进开化坊、快走到崇义坊时,那一声声、很是急切的呼喊声,突兀且格外的清晰刺耳。
      “有贼啊、快抓贼啊……”
      如此一来,威卫们的精神全都为之一振。
      侯力镝先一步从马上跳下来,屏气凝神。
      “报中郎将,是平康坊!”
      高雪舟眸泛冷意,冲侯力镝重重点头。
      紧接着,锁子甲窣窣作响,众威卫冲至案发现场。
      平康坊,无修城的声色犬马之所。
      琳琅满目的酒肆、青楼,日进斗金者比比皆是。
      搅闹无修城的这伙盗贼,素了这些时日,挑中这里下手真是太合理了。
      也正因为此处是销金窟,许多高档青楼都雇有护院保镖。
      高雪舟、侯力镝带着正规军赶到时,他们这些人正在与盗匪们缠斗。
      屋檐下的琉璃灯随风摇晃,将互博众人的人影投射在坊墙上。
      贼人竟有十余人之多。
      "中郎将!小心暗器!"
      侯力镝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醉仙楼顶棚窜出。
      为首贼人反手甩出七枚铁蒺藜,暗器破空时竟带起鬼哭般的呜咽声。
      侯力镝再次护在高雪舟身前,暗器撞在陌刀上,“叮铛”坠地。
      "巽字队锁八方!"
      高雪舟一声令下,十二名威卫铁靴震地,腰间□□哗啦啦展开天罗地网。
      有四五个贼人被铁网罩住,挣脱不出。
      但那贼首的身法甚是矫捷。
      他忽从怀中掏出个鎏金铜匣,机括轻响间喷出漫天碧磷砂。
      "闭气!"
      护院保镖中有一灰袍壮汉眼疾手快。
      他扯下酒肆招旗浸入水缸,湿布如蛟龙出海扫落毒砂。
      饶是如此,仍有数名威卫和护院中毒昏迷。
      再看那贼首双足在幌子上连点,使出轻功"云梯纵",眼看着就要跃过坊墙。
      正当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来者乃是燕毓忱。
      他松开缰绳、双足一点马鞍桥凌空跃起,挥动马鞭卷向贼首的脚踝。
      "好鞭法!"
      贼首怪笑一声,抽出子母鸳鸯钺。
      寒光闪过,马鞭被齐齐削断。与此同时,鸳鸯钺带着阴风劈面砍向燕毓忱的发顶。
      高雪舟见状,一扣刀鞘上的机簧,鞘上镶嵌的七星连珠突然迸射,点点寒星打在那贼首身上。
      贼首踉跄跌出去几十步。扭身往东边一瞅,威卫的阵法恰有一破绽。
      他口打呼哨,招呼几个同伙往东逃窜。
      燕毓忱见状,没有立马去追。
      “侯力镝,发哨箭定位,李寒烟的小队就在东边。”
      “是!”
      “你带二十个人留在此处净街。其余人,随我与中郎将去追!”
      “得令!”……

      自那日从崇贤坊回来,梁景贻便声称有病在身。除前往政事堂处理公务外,其余时间一律深居简出。
      尽管他闭门谢客已久,却仍有不少官员以探病为由来向他打探皇帝的消息。
      其实他心中更加焦灼忐忑。
      皇帝移驾东都不休城,三阁中只有造敕阁参知崔疏鸿受命随驾;后宫,也只有邱皇后伴驾。
      将近半年,皇帝颁布了不少的御旨,里面却毫无立储的蛛丝马迹。
      眼看着段云轩和段念己将要携军功返京。再这样拖下去,围绕着储位之争势必要展开面对面的撕扯。
      可是同样是希望段闻秋能够成为储君的阴超群、郭之问却毫无危机意识,梁景贻的焦虑更甚一筹。
      夤夜,冬冬鼓敲响了八百下。
      “探病”的各色人马归去后,梁景贻在书房听取幕僚们的工作汇报。
      他们面前的几案上除了造敕阁交由政事阁封驳审议的公文外,还有好几摞样子、大小一致的扎册。
      这些,都是梁景贻分布在督政阁还有地方衙门里的学生、附庸投送来的密报。
      幕僚们的工作之一就是分类整理这些密报,然后交给梁景贻阅看。
      方便他窥伺政敌的动向、监视盟友的态度。
      其他事情都商议完之后,有人提醒梁景贻:
      “阁老,在下听闻阴老将军今晨刚从不休城回来。您看……”
      梁景贻深深的看了幕僚一眼,“去藏书楼挑几条上好的玉线裙,还有前日送到府中的那套夜光杯,都送到去非的院子里。他应该多去看看郡主才是。”
      “是,我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梁去非的从事来报。
      “什么?郡主被去非给赶回去了?”
      梁景贻又惊又怒。
      一位白髯幕僚质问那从事道:“郡主莅临,你们怎么不晓得第一时间来禀报阁老呢?”
      “是、是郡主不让惊动阁老。她听闻公子抱恙,说是顺路来送上补药、问候一声而已。”
      “然后呢?”梁景贻沉声又问。
      “我等回禀了公子、公子让我们将郡主轰出去……我等自是不敢,于是、于是公子就、就亲自……”
      “唉……”
      梁景贻重重的叹了口气。
      “阁老,公子那里恐怕还需要您亲自去晓以……”
      梁景贻抬手打断了幕僚的话,”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老夫累了。”
      幕僚们纷纷告退,梁景贻却没有马上离开书斋。
      想到侄儿梁去非的婚约,这又是一件让他心烦的“官司”。
      梁去非是梁景贻兄长梁景律的独子。
      提及他梁家在本朝的地位和荣宠,可以说是梁景律以死挣来的。
      先皇、也就是当年的沐王段彦祈举兵勤王,梁氏豪族在这场实为皇权争夺战的斗争中,最初是站在了段彦祈的对立面。
      后来梁景律被段彦祈打服了,带着弟弟梁景贻转投他的麾下,并与梁氏的其他族人决裂。
      在随后的战争中,梁景律因保护段彦祈而死。
      正所谓“功高莫过救驾”。
      梁景贻和梁去非也自此得受荫庇,成为了本朝举足轻重的新贵。
      阴超群看重梁去非以功臣之后的身份袭了爵位,而梁景贻如今又做到了政事阁参知的官位。于是好一番拉拢。
      梁景贻深觉六大豪族如今就属他们梁氏人单势孤,几次攀扯下来他同意与阴超群结盟。
      而有效的同盟形式之一,就是豪族内部的婚姻圈。
      段兰时秉性风流,这原本只是坊间的传闻。
      比之她的身份地位,这根本……可以不算是什么瑕疵。
      梁家的长辈们可谓是花尽了心思、费尽了口舌才说服梁去非接受这桩婚约。
      却不想,在一次饮宴期间,梁去非撞到四五个俊美男子围着段兰时献媚淫放的场景。
      段兰时既不慌张,更不羞愧,而是一脸享受的邀请梁去非加入。
      梁去非碍于场合没有立时发作,可是回到家后,刚直守礼的他懊恼无比、大病一场。
      病好后就叫嚷着要解除婚约。
      今番梁景贻想让梁去非去段兰时那里打探消息,自然是先要花一番心思安抚住侄儿。
      他拿过一块热手巾敷在脸上,缓解头痛与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梁景贻昏昏沉沉之际,案头的烛心“噼啪”作响。
      他打一激灵,猛的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手巾滑落的瞬间,他惊愕的看到两女一男站在屋中央,笑嘻嘻的盯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
      梁景贻毕竟做过武将,有些胆气在身上。
      他喝问来者的同时,伸手就要去拔墙上挂着的宝刀。
      其中一个女子,眼疾手快。
      扬手一记飞镖打在梁景贻的虎口上。
      “梁阁老,”女子边说边摘下蒙面的黒巾,“我等可是来给您解忧的,何必动怒呢?”
      梁景贻见她竟然露出了真容,心中暗暗觉到不好。
      再看另一名女子,不发一言,款款式式的坐在椅子上,就像看戏一般。
      “你们不请自来、藏首藏尾,还敢胡说什么为我解忧?你们莫非就是搅闹无修城的匪盗?
      我这书房中的金玉器玩都归你们,速速离去便是。我不会声张。”
      “哈哈哈,老将军惯会贼喊捉贼的。居然说我们是匪盗,哈哈哈……”
      她伸手去推一旁的粗壮汉子,“老将军,看看这位的真容,再认下个贼首吧。”
      粗壮汉子将黒巾除下,冲梁景贻抱拳道:“右豹卫校尉麻涵拜见大将军!”
      “啊!麻涵?你、你……”
      寒意阵阵,卷向梁景贻的四肢百骸。
      他吓得跌坐回椅子里:“你、你不是死……了吗?”

      十五年前,不休城内也闹过一起子入室偷盗的案件。
      由于他们下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朝廷格外重视。
      也就在同时,麻涵在一次巡夜时偶然擒获了这群贼的首领。
      他将此事秘密汇报给梁景贻。
      彼时,梁景贻虽然位居右豹卫大将军之职,却苦恼异常。
      他与兄长不同,并非将帅之才。
      无奈大齐皇族有胡族血脉在身,看重高官“入能为宰、出能为将”。
      他能做上“大将军”靠的是兄长的荫庇,想凭借满腹经纶、成为经略治国的文官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缺少一项证明自己是文武全才的功勋。
      于是在他的授意和策划下,麻涵私放贼首、养寇逞凶。待到匪乱甚嚣、民怨载道时,梁景贻如“神兵天降”,将盗贼一网打尽。
      他在荣迁之前,并没有兑现当初的许诺,而是暗中设计除掉了那贼首和麻涵。
      谁知道,时隔多年,一个已死之人居然活泼泼的站在他的书斋之中。

      女子扭着袅娜的腰身来到梁景贻身后,伸手怀抱住他,贴着耳廓低低说了一句话。
      梁景贻的瞳孔猛的放大,转而黯淡再无光华。
      女子拍拍手,四五名黑衣人应声而入。
      “你们,把老家伙抬走。你,带麻涵去祠堂。”
      一阵风似的,梁景贻的书房便只剩下这发号施令的女子和那始终坐定看戏的蒙面女子。
      “姐姐,快让妹妹见识见识你的手段,我等不及了……”
      蒙面女子轻快的自椅子上一跃而起,巧笑软语:“是,梁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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