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魂》display

1、第 1 章

　　某年月，某地，一秀才乡试屡次不中。其思慕的女子另嫁他人后，秀才性情大变，终日流连烟花之地。

　　这日，春烟阁来了一位新小姐，花名风月，十六七岁模样，身世不详。生的花容月貌，最擅抚琴。

　　秀才初见风月便被勾去心魂，愈发留恋此地，每每为风月挥金捧场，致使家财散尽。

　　无钱风流的秀才早被酒色掏空，亦不思变法，每日只得守在家中，日日画女子以寄痴情。

　　不知过了多久，邻人发觉时，秀才已死去多日。而在秀才倒地的书房，竟挂着数十幅女子画像，皆未画出五官。而秀才的书桌上有一幅蓝衣女子画像，五官灵动，栩栩如生。

　　众人觉这些画像看着太过鬼气，干脆同秀才一齐下葬。薄棺一口，乱葬岗上数尺浅坑便草草掩埋，无坟无冢，无碑无奠。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此地连月暴雨，尽将这薄棺冲刷出来，暴露出的木棺朽不堪摧，遇着大风一吹便断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一堆骷髅。

　　乱葬岗上常有野狗阿财寻觅，那秀才的尸骨正引得它们在黑夜出动。

　　黑皮长毛狗熟练的扒开腐朽的棺木，将半个前身钻了进去。拖将出最大的腿骨，那狗迫不及待的将欲啃食。

　　只听“哒哒哒”，响声从那棺材里传出。黑狗做惯了偷鸡盗骨的小龌龊，一时听到声响，便畏缩着逃开。

　　须臾，一副骷髅架子便从那棺材豁口爬了出来，骷髅肋骨间挂着一卷画轴，拖拽在地。

　　爬不出多远，画轴卡在碎木间，给骷髅增加了些许阻力。

　　骷髅空空荡荡的头颅里早就没了脑子，它依旧朝着外面爬，朝着丢失的腿骨爬去。朽木酥脆，它带着画卷硬是拉断了棺木，也扯断了系画的棉绳。

　　画卷倏地铺开在骷髅面前，画上的蓝衣女子依旧笑靥如花。骷髅乍一看这画，一时停下了动作，没有眼睛的深邃空旷的眼窝看不出它在想什么。

　　但骷髅十分轻柔的伸出无皮无肉的手，咔咔哒哒着，抚向画上面女子的脸。

　　“当真是化作白骨也不忘风流。”

　　骷髅似乎听到了这话，歪头看着画中人。

　　“傻子”画中的女子怪嗔：“还不将你的骨头借我一用。”

　　蓝衣女子如同活了过来，瞪着水杏圆眼冲着骷髅意气指使：“你腿呢，姑奶奶我可要齐全的。”

　　骷髅听懂了女子的话，笨拙的朝着腿骨爬，捧着自己的腿骨却不知道怎么安回去。

　　画中的女子看骷髅笨拙无比，急的又骂：“哎呀，笨死了，你就是笨死的。”

　　女子在画里骂，骷髅在画外安骨头。上下正反来来回回折腾半天，骷髅终于安对了。

　　哒哒哒，骷髅回应。仿佛再说：好了。

　　女子这才高兴：“哼，你别动，姑奶奶这就出来。”

　　那骷髅竟十分听女子的话，当即便如同死物一样陈骨在地。

　　满月如盘，这日正是元宵佳节。

　　两匹快马飞奔在这荒郊野岭。

　　马上的人皆是二十多的年纪，神色带着疲倦、急切，或许又有一丝哀伤。

　　“大哥，前面就是。”其中一个青年看见乱葬岗的那颗枯树对着另一个人高声提醒。

　　“吁。”

　　勒紧缰绳，二人下马，将马拴在树桩上。一人手中拎着一只布袋，另一人手中抓着两把铁锹。二人皆是样貌清俊、身姿如松的青年，眉眼间颇为相像。穿着普通的青蓝布衣，头发用木簪簪着。

　　二人朝着乱葬岗刚走不远，便看见了那秀才的破棺，一时面色难看。

　　叶慎上前一看，棺材里空空荡荡。

　　“哥，不是这里，阿娘葬的深。”叶独看着棺材：“这棺材看着是前朝样式，最少有百年了。”

　　似乎这话安慰到了叶慎，兄弟二人朝着深处继续走。

　　两月前天家八十吉寿，天下大赦，叶家得以从岭南再次回到家乡。

　　且说十年前，叶家因一纸诏书举家流放。叶夫人一路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心力交瘁之下病死途中。途径此地，只好在这里简单下葬，让叶夫人早日入土为安。

　　方才见到百年前以棺椁下葬的人都不免剖尸荒野，而阿娘当年只得一卷草席，尸骨究竟是否完整。兄弟二人均不敢细想。

　　向里走了十丈，叶慎看到一方一人高的石头：“是这里。”

　　当年为日后有机会迁回叶夫人的遗骨，叶家人在叶夫人的埋骨处立了这石头。

　　石头虽经历的日晒风吹，但和当年的样子一样。

　　叶慎将铁锹栽在一旁，走到石头前，立身微开步。双手抱住石头，运转内力。

　　只见巨石缓缓腾空，被挪到一旁。石头下无杂草，露出一块土壤。

　　兄弟二人沉默着，一锹一锹开挖。

　　这里气候湿润，常年雨水丰茂。雨后的泥土松软，很好挖。随着坑越挖越深，坑底竟渗出些泥水。

　　“草！”叶独气的不行：“什么鬼地方。”

　　亡人的尸骨被浸泡在水里，长年累月，怕是不好。有道是干万年，湿千年，不干不湿就三年。

　　叶慎看了叶独一眼：“慎言。”

　　二人沉默着又挖了一个时辰，直到铁锹下露出一截骨头。

　　二兄弟顿时眼眶一酸，对着坑地跪地痛哭起来：“阿娘！”

　　痛哭过后，不再用工具，徒手开挖。

　　直到露出齐整的骸骨，二人才收敛了亡母遗骨，在这深夜里纵马离去。

　　乱葬岗又恢复了寂静。

　　这时，一抹蓝色的“人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正是那画中的女子，十六七的模样。

　　“娘？”女子抱着画轴：“傻子，我娘是谁呀？”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女子这才好奇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现在你是我的骨头哎。”

　　说罢，又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翻飞，少女喜滋滋的把玩着辫子：“你画的真好，我喜欢。”

　　被夸奖，骷髅似乎很开心，想拍手。

　　“嗯？”少女看着想要合十的手掌：“你别乱动，听我的话。”

　　而后骷髅忙点头。

　　连带着少女也跟着点头。

　　“啊……”少女气呼呼的边走边骂：“傻子，让你别动、别动……”

　　坟地并不平坦，有些乱七八糟的骨头、白瓷酒瓶之类的绊脚物。

　　骷髅被骂，少女刚好没有分心在脚下。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哎呦！”

　　少女惊呼一声，蓝色的衣裙登时占满了泥污。

　　这边骷髅慌忙想要扶少女，两人都忙，倒是越发让动作不协调，张牙舞爪的起不来身。

　　“说了让你别动、别动……”少女越挣扎，越错力，竟翻了个滚，这一滚，滚到了方才两位男子挖好的坑里：“啊！”

　　这坑足足有一人深，女子头着地，嘭的昏死过去。

　　雨又下了起来，两兄弟冒着雨快马奔至官道。

　　官道上正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商户车马样式。

　　听到马蹄声，车内的人撩起车帘，从外向内看不到车里人的模样，沙哑的声音响起：“回来啦。”

　　“父亲，我们将娘接回来了。”叶慎眼眶微红，捧着布袋跳上马车，叶独紧跟着进去。

　　看着儿子递过来的袋子，阔别多年，叶老爷颤抖着双手，捧着亡妻的骸骨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叶老爷打开口袋的绳子，抚摸着骸骨，翻找片刻，问：“簪子呢？”

　　“爹，什么簪子？”叶独还带着哭腔。不知道叶老爷说的簪子是什么。

　　叶老爷再次绑好绳子：“你娘的一支金簪，那支簪子是你外祖母封诰命的时候天家赏赐。这次见了你舅舅，也好将簪子给他。”

　　这么一说，叶慎记起来些许。娘当年很喜欢这只簪子，从来都不舍得戴。样式好像是一支偏凤，坠青蓝两色的宝石流苏。

　　“即是给了母亲的东西，为什么要给舅舅。”叶慎不解。

　　叶老爷叹了口气：“身外之物罢了，这簪子贵重得很，当年……”

　　想到什么，叶老爷又似乎不愿提起：“给了你舅舅，他会看在你娘的份儿上帮咱们一把。”

　　“孩儿明白。”叶慎对着二人道：“我这就回去，一定将簪子找到。”

　　“哥，我陪你去。”叶独想跟着。

　　“不必，路不远，我一个人就够了。”

　　戴上斗笠，叶慎再次催马返回乱葬岗。

　　乱葬岗这边，女子幽幽转醒。周身的骨头躁动，带着牙齿颤栗咬合相碰。

　　“停，傻子，你再这样我就附在别的骨头上了。”女子咬牙威胁：“不听话我就把你碾成灰。”

　　话音刚落，骷髅果然安分下来。

　　少女这才支起身体，抬头望着坑璧犯了愁：“这要怎么上去呀，我还不太会用这身子。烦死了。”

　　骷髅这才动了动牙齿，提醒少女。

　　“你能爬上去？”少女问。

　　回应的是有力的点头。

　　“姑奶奶暂且相信你一回。你爬吧。”

　　有了少女同意，骷髅迈步，抬脚，抓着坑顶边缘做引体向上。

　　撅着屁股，两条腿艰难的蹬着土墙，泥璧打滑，必要使劲才能踩实。少女已经感觉到打颤的腿肚子，好像一头犁地的老牛，还是竖着往上走。现下的姿势很不美观。但为了出去，她暂先忍下这口气。

　　“哧”

　　右脚一个打滑，裂帛的声音清晰可闻。

　　裙子破了！

　　少女撇过头，果然看见沾满泥巴的一块布条。

　　“傻骨头，你得赔我三条裙子。”少女懊恼道。

　　骷髅知道自己又惹少女生气了，忙点头。

　　倘若现在有旁人在，必定看见少女自说自话，又自己点头应答的怪异模样。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骷髅带着少女终于爬出了泥坑，方直起腰身，眼前毋得出现一个人。

　　犹如黑夜中的夜叉，这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杀气。少女抬起眼睛一瞧，这不是刚才挖坟的那个人么！

　　“你是何人？”叶慎低声呵斥。

　　“哇！啊！”少女退避不及，向后再次跌落入坑。

　　晕过去之前，少女来不及骂出口。

　　“傻骨头，你怕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