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8、所谓输赢

　　输赢已定。

　　短暂的静默过后，汤云翔缓缓抬眸，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南小姐，看来这一次，运气并不站在你这一边。”

　　段天铮则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千少，你带来的这位，胆识可嘉，但终究还是输了。”

　　君慕颜盯着那张红桃J，指尖停顿了半秒，却没有露出半分懊恼或不甘，反而轻轻笑了笑：“各位着眼于未来的利益，又何必在意一时的输赢。”

　　这句话一出，场中气氛陡然一变。

　　段天铮收敛了笑意，目光微冷：“夜阑的资金雄厚，可这场牌局输了就是输了，南小姐该不会想空手入场吧？”

　　千珵终于开口，露出一抹笑意，修长的手指搭在桌上，缓缓道：“诸位，若我们执意下场，你们是否真的想和夜阑成为对手？”

　　他这句话一出，汤云翔与段天铮的神色皆微微一变。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试探性的局，却没想到，千珵竟然会开口威胁。

　　段天铮随即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千珵和君慕颜：“千少，南小姐，期待下次再见。”

　　君慕颜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微笑：“期待。”

　　*

　　宴会结束后，君慕颜回到更衣室，脱下那条墨绿色丝绒长裙，换回自己原本的衣物。

　　她站在镜前，目光微微下沉，镜中倒映出的自己，与她熟悉的模样并无二致，可她却隐隐觉得，很多事变了。

　　她今天的表现并无破绽，无论是谈吐、装扮，还是临场的心理博弈，都足够游刃有余。可当喧嚣褪去，只剩下自己时，那股不安才慢慢浮现。

　　她不是因为输掉了赌局而不安，而是不安于——自己在最后那场牌局中的变化。

　　她一向自诩冷静克制，无论压上什么样的筹码，手里有什么样的牌，她都可以面不改色的诈唬对手，或者随时抽身而退。可就在刚刚，心跳加速的那一瞬间，让她产生了些许不该有的迷恋。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了，这种迷恋让她觉得危险。

　　尤其是再回顾起今晚的每一个环节，她发现，从她见到千珵的那一刻起，便被千珵推着走，直到最后不得不答应他的交易。

　　她被千珵牵着鼻子走了。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然而比起这点，让她更头疼的是如何跟家里交代这件事。君傲对她向来严格，对她的保护更是可以称得上严苛，他绝对不会允许她涉足夜阑。更无法接受，她被困在这里一年。

　　她知道千家与君家，虽算不上势不两立，但上辈人的纠葛，她也并非全然不知。

　　她更清楚，如果君傲知道她赌上自己一年的自由，去换一个未知的结果，后果将远超她的想象。

　　她闭了闭眼，想要隐去眉间情绪。

　　*

　　思索间，房门被人推开。

　　千珵迈步走了进来，单手插兜，语气随意：“不习惯？”

　　君慕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问：“千少为何带我入风霖湾的局？”

　　千珵微微一笑，随意倚在一旁的沙发上，眸色深沉：“南小姐，你既然已经身在局中了，又何必在意原因？”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低哑：“你今晚的表现不错，至少没有让我失望。”

　　君慕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让她入局，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赌术，也不只是因为她的表现，而是因为——他对她有兴趣。

　　至于这个兴趣意味着什么，她还没弄清楚。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千少高看我了，我不过恰好都懂些皮毛。”

　　千珵闻言，轻嗤了一声，目光微微下沉，带着几分探究：“南小姐未免也太谦虚了。”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眸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风霖湾的局，不是一般人能走进去的。你的反应很快，出手大胆，干脆利落，甚至都没有问过我的底牌，就敢先声夺人。你很有勇气。”

　　他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看得出来，南小姐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很享受这场赌局？”

　　君慕颜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牌桌上的表现不只是“恰好懂些皮毛”，她对风霖湾的了解，正是因为这是她分析研究过的案例。

　　她也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的确被赌局吸引了——无论是筹码的较量，还是心理的博弈，那种掌控局势、步步推进的感觉……她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畅快。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抬眸，神色平静如水：“千少误会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千珵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看穿了她的敷衍，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无论如何，你做得不错。”

　　他站起身，随手扣了扣腕表，侧眸看向她：“所以，你的住处，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君慕颜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千少的意思是，要我暂时留在夜阑？”

　　千珵轻轻点头，语调不疾不徐：“南小姐不是已经答应留下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早已成定局。

　　君慕颜微微敛眸，藏去眼底的情绪。

　　是，她确实已经答应了——可她当时并未意识到，千珵的“留下”，意味着什么。

　　夜阑，不是普通的赌场，也不是简单的娱乐场所。它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秩序，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千珵的地盘。

　　她若是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的行动将受千珵掌控。

　　这种局面，太被动了。

　　她正在思索如何回应，千珵却忽然说——
　　“手机。”

　　她一愣，随即皱眉：“什么意思？”

　　千珵嘴角微扬，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既然来了，就要守夜阑的规矩。”

　　君慕颜心底一沉。

　　她当然知道夜阑的规矩。所有进入夜阑的人，未经允许，不得与外界随意联络。

　　但问题是，她的身份，真的算“夜阑的人”吗？

　　她眯起眼，盯着千珵，语气依旧冷静：“千少，我以为做你的人，不意味着失去自由。”

　　千珵轻笑了一声，目光带着几分懒散的意味，却隐隐透着冷意：“南小姐，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你可以两者兼得吧？”

　　他靠近一步，嗓音低沉：“你既然选择留下，就该适应这里的规则。”

　　君慕颜与他对视，他们之间仿佛有一丝无形的拉扯。

　　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她执意不交出手机，千珵不会强行夺走，但他必然会换一种方式让她妥协——而她，不能让自己在一开始就显得太过被动。

　　她必须示弱，但也不能示得太明显。

　　空气安静了几秒后，她叹了口气，最终，伸手将手机递给了他。

　　动作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

　　千珵接过手机，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似笑非笑地道：“南小姐是个聪明人。”

　　君慕颜神色未变，语气淡淡：“我更喜欢理解规则，而不是挑战规则。”

　　千珵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随手将她的手机交给了站在门口的阿特，随后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嗓音低低地响起，带着夜阑一贯的随意，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意味——
　　“既然理解规则，就该学会适应规则。”

　　君慕颜站在原地，目送着千珵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指尖缓缓收紧，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