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5、狂赌之渊

　　她的声音很轻，但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楚，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毕竟从来没有人敢在千珵的夜阑，这样和千珵讨价还价。

　　这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千珵身上。

　　千珵缓缓抬头，对着荷官和赌桌另一侧的男人，语气淡淡：“这一局，算她赢。”

　　没有开牌。

　　千珵的一句话就定了这场的输赢。

　　那男人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生生把筹码推了过去：“……是，千少。”

　　君慕颜看着那堆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筹码，轻轻笑了。荷官将那张记载她筹码总额的票打印出来，递给她。她接过票据，在千珵面前晃了晃，轻轻笑道：“千少，我们走吧。”

　　千珵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整个夜阑，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知道了一个叫南希的女人被千珵带进VIP室的事。这种消息，不用散播，也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踏进VIP室的人，不是贵客，就是筹码。

　　千珵看得出来，这个叫南希的女人，赌得很凶，也冷静非常，就是这双眼睛……干净的不像是一个沉迷赌桌的人。

　　在夜阑，君慕颜今晚这一出不算是出挑，有人比她赌术更高明，有人下注比她更狠。千珵不在乎他们在这里赚多少钱，输多少钱，他喜欢看这些人自以为是地堕落，看他们在自己的欲望里沉沦。可眼前的女人，她的眼神太干净了。

　　这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沉溺，没有狂热，甚至……没有一丝对赌局的欲望。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她来的？

　　千珵端坐在赌桌一端，手里转着一颗骰子，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赢了不少？”他淡淡开口。

　　君慕颜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勾了勾嘴角，声音淡淡：“不算多。”

　　千珵随手抛出几张筹码，轻轻落在桌上，他眯起眼睛，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要不，我们玩一局？”

　　君慕颜手指搭在桌沿，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眼神锋利地迎上他的目光，问：“千少，敢不敢赌点别的？”

　　千珵微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说说吧，你想赌什么？”

　　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深沉，字字清晰：“我赢了，你告诉我，你手里有没有……一个女孩。”

　　空气瞬间安静。

　　千珵眯起眼睛，指尖慢悠悠地敲着桌面，敲击声在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仔细打量着君慕颜。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赌徒。

　　她来夜阑，不是为了赌，而是在找人。

　　他的目光变得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声音低沉：“你在找人。”

　　君慕颜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玩吗？”

　　千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乐趣。

　　“南小姐，玩什么？”

　　君慕颜抬眸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慵懒：“Texas Hold'em。”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千珵微微挑眉，随即勾唇一笑，眼底带着些许兴趣：“德州……好大的口气。”

　　夜阑的赌场里，扑克游戏数不胜数，但德州才是属于真正赌徒的游戏。这不是运气游戏，而是心理战的巅峰对决。在这里，运气可以帮助你一时，但真正的赢家，靠的是精准的计算和冷酷的判断。

　　牌局节奏很快，流程也简单：两张底牌（Hole Cards）：每位玩家首先拿到两张底牌，只有自己可见。翻牌（Flop）：发出三张公共牌，所有玩家共享。转牌（Turn）：再发一张公共牌。河牌（River）：最后一张公共牌出现，最终比牌。

　　下注、弃牌、加注、诈唬……每一步都是局势的变动。

　　荷官恭敬地上前，开始发牌。白手套衬着纸牌的边缘，动作流畅又干净。

　　君慕颜盯的是牌，和发派人的动作，而千珵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君慕颜，他的心里在暗暗推敲——

　　她来找人，可她不用钱买。

　　她来夜阑，可她不像是沉迷其中的人。

　　她没有主动去找他，却知道如何把自己送到他的赌桌上。

　　这个女人，让他久违的觉得畅快，好久没有碰上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两张底牌，君慕颜没有第一时间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扣着牌角，轻轻一挑，问：“千少，想好赌注了吗？”

　　千珵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底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将牌轻轻扣在桌上，表情不变。

　　他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你的赌注是一个女孩，那我要什么呢？”

　　君慕颜微微一顿，随即淡淡一笑：“只要我给的起，千少随意。”

　　千珵眯起眼睛，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

　　VIP室里的氛围像是被一丝无形的张力拉紧了几分。

　　千珵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兴起，也是试探。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筹码？

　　君慕颜指尖顿了一下，但下一秒，她便笑了。

　　“可是千少，你赢不了我。” 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事实，而非挑衅。

　　她一向擅长在规则里玩出自己的局，而在自己的赌局里，她从来没输过。

　　“是吗？”他好久没有在夜阑听到这样的话了，甚至在他这顺风顺水的一生中，都很少有人这么有底气地对他说一句“你赢不了我”。

　　千珵缓缓将酒杯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眯着眼看她，像是在重新衡量她的价值。

　　“你这么肯定？”

　　君慕颜微微一笑，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轻松得不像是面对千珵，而像是面对一个普通赌徒。

　　她不慌，不畏，不退让。

　　“千少，赌场上，从来没有人能永远做庄家。”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夜阑是你的地盘，但这一局，是我的游戏。”

　　千珵的眼睛眯得更深了几分，这次，是真的生出了一丝兴味。

　　“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荷官缓缓开口：“Flop（翻牌）。”

　　三张公共牌被缓缓翻开——
　　黑桃10，方片Q，红桃2

　　君慕颜的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手指搭在筹码上，轻轻一推：“两百万。”

　　她直接加注，而不是试探。这是一种挑衅，一种强势，一种逼迫对手立刻做决定的策略。

　　千珵看着她，指尖轻碾，笑意更深了几分：“南小姐，你这么着急，是怕我不跟？”

　　说完，他伸手推了一叠筹码入池，“Call（跟注）。”

　　荷官再次发牌，第四张公共牌缓缓翻开——
　　梅花K

　　场上的牌面变成：
　　黑桃10，方片Q，红桃2，梅花K

　　如果有人手里有J，那么现在就是顺子。

　　君慕颜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从牌面上抬起，直直看向千珵。

　　然后，她伸手推了三百万筹码，“Raise（加注）。”

　　VIP室里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加注这么快？

　　千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All in。”

　　他直接把所有筹码推入池中。

　　空气瞬间寂静无声。

　　君慕颜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她缓缓抬眸，看向千珵，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锋，谁都不肯先移开。

　　千珵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天生的赌徒。她坐在那里，姿态娴雅，内心稳定，言语锋利，无论手里是什么牌，她都不露声色，形容自如。他看不见她的一丝闪躲，哪怕是他说要拿她换她想找的人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太自信，太从容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了。

　　赌场里的人，无论赌术再高，心理素质再稳，都有破绽。有的人手握好牌却掩饰不住眼里的狂喜，有的人手握烂牌却无法克制眉宇间的一丝焦躁。

　　可她没有。

　　她像一块温润的玉，表面光滑无瑕，却不知究竟有多深的底色。

　　千珵盯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心底竟然生出几分未曾有过的敬意。

　　本来在进入赌场前还手心冒汗的君慕颜，在摸到扑克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如鱼得水，犹如神助。牌桌是她从小午睡的床，筹码是她搭积木的玩具，她对这些东西，比任何东西都要熟悉。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以前她不在乎输赢，她只是享受，享受在自己的局里运筹帷幄，纵横捭阖。赢了，便收钱，输了，便付出代价。赌场的规则很简单，她从小就懂。

　　可这一局，事关颜骁生死，她不能大意，她必须要赢。

　　这是一场心理战，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输。

　　君慕颜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半晌，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千少，敢不敢再大一点？”

　　千珵的目光瞬间一沉，他微微前倾，低低一笑：“你知道你在跟谁赌吗？”

　　君慕颜轻轻抬手，将牌翻开。

　　黑桃A，黑桃J。

　　她的手是皇家同花顺（Royal Flush）的潜在牌面，只差一张黑桃10，就能拿下德州的最高牌型。

　　千珵盯着那张A，唇角微微勾起，目光意味深长。

　　荷官缓缓翻开最后一张牌——
　　黑桃10！

　　皇家同花顺（Royal Flush）。

　　VIP室里，一片死寂。

　　千珵盯着牌面，忽然轻轻笑了。千珵的目光落在君慕颜面前的牌上，黑桃A，黑桃J，再加上刚刚翻开的黑桃10——皇家同花顺。

　　这是德州里最完美的牌面，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一场对局中。

　　可偏偏在她手里。

　　他垂眸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然后淡淡道：“我输了。”

　　君慕颜微微一笑，眯起眼睛，看着千珵：“千少，赌局已定，现在，兑现承诺吧？”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秒。

　　千珵放下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淡淡：“你想找的人，我可能知道一点消息。”

　　他微微前倾，盯着君慕颜，缓缓开口——
　　“不过，想得到人，你得跟我再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