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12、见人的规矩

　　君慕颜的房间里很暗，遮光窗帘紧紧地拉着，将外界的晨曦完全隔绝，只留下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君慕颜还未完全清醒，便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一如阿特本人，冷静、克制、不多余。

　　她揉了揉太阳穴，随手理了理睡乱的发丝，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阿特一身西装笔挺，神色冷淡。他手上拿着一只黑色衣袋，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道：
　　“千少让你换好衣服，半个小时候后上顶楼。”

　　君慕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没有迟疑，接了过来，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阿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关上门，拉开袋子，一套精致而考究的黑色裙装映入眼帘——修身剪裁的西装式连衣裙，搭配一条布料柔软丝滑的真丝衬裙，利落又不失优雅。没有多余的珠光宝气，却足够低调中透着锋芒，仿佛量身为她定制一般。

　　千珵连她的尺寸都掌握得如此精准……

　　君慕颜目光微微一沉，手指摩挲着衣料，没再多想，拿着衣服走进浴室。

　　三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化完妆，踩上黑色细高跟，走出房门。

　　阿特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视线扫过她一身得体的装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带路：
　　“这边请。”

　　君慕颜没有多言，跟上他的脚步，一路走向直达顶楼的电梯间。

　　顶楼……

　　她并未忘记，夜阑的顶楼是千珵在夜阑的家，昨天他就是把她藏在这儿，不让自己的父亲找到自己。

　　她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脚步平稳地踏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在顶层停下时，门开的一瞬，君慕颜便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千珵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让他原本浸染在深处的气质平添了几分随性与柔和。

　　他坐在窗边的餐桌前，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着手机，骨节分明，神态慵懒。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份烤吐司，水波蛋，现煎的培根，搭配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简单，却恰到好处。

　　千珵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君慕颜，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间，依旧藏着些许沉沉的晦暗，像是一个长期游走在界限边缘的人，对光明并不抗拒，却也不会轻易被照亮。

　　他淡淡一笑，语调悠闲：“君小姐，睡得可还好？”

　　君慕颜微微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随后在对面落座，语气平静：“谢谢千少，房间很安静。”

　　千珵放下手机，给她倒了一杯咖啡，示意她用餐。

　　君慕颜没有推辞，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开面前的水波蛋，蛋黄顺着切口缓缓流出，与金黄的吐司交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了几口后，千珵才随意地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意味：“今天，带你去见几个人。”

　　君慕颜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什么人？”

　　千珵笑了一声，拿起咖啡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君小姐，和人打交道之前，最重要的不是知道‘见谁’，而是知道‘怎么见’。”

　　他放下咖啡杯，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谈事，讲究的是分寸和规则。”

　　君慕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千珵眯了眯眼，继续道：“在你不了解对方之前，别主动开口问不该问的问题。让对方先亮牌，永远比自己暴露底牌来得安全。”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却像是在提醒：“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自己在局里的身份的时候。”

　　君慕颜垂下眼，缓缓将一块吐司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接着，她微微一笑，放下刀叉，问道：“千少的意思是，我该安静地看，不该多说话？”

　　千珵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聪明人，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是我的人，到了那儿，自然不会让你太过被动。”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没有人天生会谈判，所有的谈判，归根结底，都是筹码的较量。”

　　君慕颜心头微微一震，不自觉地握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筹码的较量……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千珵的话，既像是提醒，又像是刻意为之。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换句话说，为什么愿意教她？这并不像是单纯的提点，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丝深思，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她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善意”，尤其是来自千珵这样的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无偿给予，所有的投入，都是为了回报。

　　如果千珵真的是在“培养”她，那么，他究竟希望她成为什么？

　　她抬眸看向他，淡淡地笑了：“千少放心，我会尽力适应。”

　　千珵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轻笑了一声，语气慵懒：“希望如此。”

　　早餐结束后，千珵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外套，语气随意：“走吧，阿一已经在楼下等了。”

　　君慕颜站起身，随他一同离开。

　　他们一路搭乘专属电梯下楼，在夜阑的地下停车场停下。

　　阿特已经站在一旁，替他们拉开车门，黑色的定制轿车内饰低调奢华，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乌木香气。

　　驾驶座上，阿一戴着墨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问道：“千少，去哪？”

　　千珵坐在后座，随意地调整了一下腕表，语气淡淡：“去会馆。”

　　阿一微微颔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夜阑，消失在晨曦未散的城市街道。

　　车内，气氛一时沉寂。

　　君慕颜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在快速推演——

　　千珵这人不愿意告诉自己去见谁，就是不想让她提前有心理准备，而这样毫无准备的去见人、去谈判，她真的应付得来吗？

　　她的思绪刚刚浮现，一旁的千珵忽然开口，语气散漫：“还在想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要见谁？”

　　君慕颜的手指摩挲了两下膝上的裙摆，语调平稳：“千少喜欢让人摸黑走路。”

　　千珵闻言，笑了一声，低声道：“摸黑走路的人，才能看清谁在前面掌灯。”

　　他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君慕颜耸耸肩，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