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10、她的选择

　　君慕颜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

　　终于，电话接通了。

　　低沉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隔着手机，她都能感受到那股沉默中隐隐翻涌的怒意。

　　她轻轻闭了闭眼，调整好情绪，随即缓缓开口，嗓音平稳——
　　“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君傲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冷意：“君慕颜！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可是话音刚落，君傲那边便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杯子被狠狠砸在桌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透着冷意，仿佛已经压抑到极限，“你在哪儿？”

　　君傲从小陪她的时间不多，却一直是个严父的形象，对她的要求很高，虽然有时也有责骂和训斥，但从不会失去理智地训斥她。但这一次，光是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就知道他的怒意止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夜阑，千少请我留下来玩一年。”

　　“玩一年？”君傲冷笑一声，语气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夜阑是什么地方？千珵是什么人？”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命？”

　　君慕颜紧紧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一刻，面对君傲的怒意，她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害怕。

　　害怕她回不来，害怕她被夜阑吞噬，害怕千珵的局，她根本无法挣脱。

　　她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脆弱：“爸，颜骁的命我必须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一切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片刻后，君傲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就凭你？你拿什么承担？用你二十年的阅历去和千珵玩游戏？你别太天真了，孩子。”

　　“回来。”

　　“我派人去接你。”

　　君慕颜的手指一紧，掌心渗出一丝冰冷的汗意。

　　她知道，君傲不会放任她不管，他可以容忍她闹脾气，容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不会容忍她把自己送进千珵的夜阑。

　　君傲一直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父亲，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事上失去主动权，而如今，她正试图挑战他的底线。

　　她缓缓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千珵。

　　男人依旧闲适地倚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酒杯壁，眸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目光深邃如海，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君慕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我不走。”

　　君傲的呼吸猛地一沉，几乎是在瞬间，他的声音低冷得骇人：“君慕颜，你再说一遍？！”

　　君慕颜闭了闭眼，声音低缓却坚定：“爸爸，千珵不会让我走的。”

　　她没有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处境，但她知道，君傲能听懂。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窒息。

　　片刻后，君傲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冷得骇人：“所以，你所谓的救人，就是拿自己当赌注？”

　　“你以为，你赌得起？”

　　“爸，你能保护我一辈子吗？”君慕颜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君傲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君慕颜，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你敢赌，就要有输的觉悟！”

　　说完，电话被狠狠挂断。
　　“嘟——”

　　电话被切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君慕颜怔怔地看着屏幕，没有出声。

　　空气沉寂了几秒，直到一阵低低的笑声缓缓响起——

　　她抬头，正对上千珵饶有兴趣的目光。

　　男人端着酒杯，眸光微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慵懒：“君小姐的觉悟，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

　　而此时的君宅，情势也并不乐观。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客厅里回响，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未饮尽的茶水在地面上溅开一道弧线。

　　君傲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沉得可怕，眼底压抑着怒火，眉峰紧锁，手臂微微颤抖，似乎还想再摔一件东西。

　　他声音冷沉，带着怒意，目光锋利如刃，“为什么昨天晚上小姐身边没人跟着？！”

　　何理站在一旁，额上冒着冷汗，低着头不敢直视君傲的眼神，硬着头皮解释：“爷，昨晚是骆哥一直陪着小姐，我们的人就没跟着……”

　　话音未落，君傲猛然抬眼，眼神仿佛能将人撕碎。

　　“所以，你的意思是，骆暮亲眼看着她走进夜阑的？！”

　　何理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是，他们的人昨晚确实没有跟着君慕颜。

　　因为一直以来，小姐身边有骆暮的时候，爷都是默认的，甚至可以说，在他们所有人心里，骆暮的存在比任何贴身保镖都更能让他们放心。

　　可是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在搞什么？！”君傲额角青筋跳了跳，沉声道，“骆暮是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千珵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吗？夜阑是什么地方，他不懂吗？！”

　　何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爷……骆哥昨晚应该是想先看看情况再行动，没想到小姐……会答应留下。”

　　“胡闹！”

　　君傲怒极反笑，冷笑一声，眼神沉如深渊。

　　“君慕颜答应了又怎么样？她是二十岁的人，不是二百岁的人！她懂什么？！她就算再聪明，在千珵面前，她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

　　“她不懂，但骆暮懂！骆暮当时为什么不拦着？！”

　　何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知道，骆暮是拦不住君慕颜的。

　　只要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骆暮是懂千珵的，甚至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夜阑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就更不该让她踏进去！

　　君傲沉默了几秒，怒极反笑，捏紧了手指，冷声道：“叫骆暮回来见我！我要听听，他到底怎么说。”

　　何理刚要点头，外面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骆暮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目光却平稳地望着君傲，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场风暴。

　　他走进来，开口道：“爷，我回来了。”

　　君傲冷冷看着他，眯起眼，嗓音低沉：“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解释昨晚的事。”

　　骆暮抬眼，毫不避讳地迎上君傲的目光，声音平静：“这事儿是我和她商量的，我也确实看着她进了夜阑。”

　　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

　　何理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道：完了，骆哥这句话直接把爷气到爆炸了。

　　果然，君傲的眼神冷得仿佛能杀人，周身气压骤降，下一秒，他已抬手一拳挥了过去——
　　“砰！”

　　这一拳来得毫无预兆，骆暮本可以躲开，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拳风扫过，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脸偏向一侧，但他依旧没有退半步，眼神平静。

　　“你他妈疯了吗？！”君傲低吼，双目通红。

　　骆暮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声音仍然沉稳：“爷，我拦不住她。”

　　君傲怒极，一拳打完，反而冷笑了一声：“拦不住？你拦不住，你就让她进去？你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踏进千珵的地盘？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你以为夜阑是赌场？是酒吧？是让她练胆量的地方？！”

　　骆暮垂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不是练胆量，她有胆量。”

　　君傲目光一冷。

　　骆暮继续道：“千珵看上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价值。她知道，千珵在试探她，她也知道，自己留在夜阑的代价。是她自愿赌的。”

　　君傲狠狠地盯着他，眼神犀利如刀：“所以你就放任她去赌？你知不知道，一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骆暮握紧拳头，沉声道：“我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低缓，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您知道，夜阑的交易，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从一开始千珵就没想让她和颜骁一起走出夜阑。”

　　“但至少现在，她还有主动权。”

　　君傲盯着他，拳头微微收紧。

　　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何理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不敢说一句话。

　　良久，君傲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哑：“她会被千珵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骆暮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隐忍的光：“爷，如果真有这一天，她真的撑不住了，我会亲自把她带出来。”

　　君傲的目光陡然变冷。

　　“到那时候，你还有机会带她出来？”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君傲看着骆暮，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眯起眼，声音低沉：“你最好不要让我等到那一天。”

　　骆暮眼神微微一闪，唇角的血迹还未擦干，他微微颔首，嗓音低哑：“不会的。”

　　君傲收回视线，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何理连忙跟上，临走前，忍不住瞪了骆暮一眼，低声骂道：“你最好祈祷小姐没事，不然你等着再挨爷一顿打吧！”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骆暮站在原地，眼神沉沉地望着窗外，没有言语。

　　谢琰缓步走到他身旁，目光审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警告——
　　“你是他最看好的后起之秀，千万不要自毁前程。”

　　“谢理事，我会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谢琰盯着他，目光深邃，半晌，冷笑了一声：“希望如此。”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