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顾亦生情
...
-
我是阮亦,是这家咖啡店对面H大的学生。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走进这个叫“银杏”的咖啡店,说是来自习,其实是每天逃课来看这个让我一眼就被吸引的咖啡店老板——顾夏。
我第一次见到顾夏是在附近的一个湖边,那天阳光很好,我在写生,她站在湖边的一棵银杏树下,阳光从树枝的缝隙洒下,斑驳的树影下是她的踮起脚摘树上叶子的样子。
台风来临前的暴雨傍晚里,我再次冲进这家咖啡店。
外面的大雨打在我的脑门子上,生疼。我搂着速写本一头撞进玻璃门,刘海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
隔着水雾蒙蒙的眼镜片,我先看见的是柜台后面晃动的银镯子。那镯子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在咖啡机腾起的热气里一闪一闪的。
“同学,你校徽要掉了”
走神的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抬头正看对方弯弯的眉眼。
吧台上推过来一杯拿铁,我手忙脚乱去接咖啡杯,指尖蹭过顾夏的小拇指。凉津津的触感让我差点摔了本子。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窗。我缩在角落里翻开速写本,三天前偷画的那页纸被我擦得毛边,画中人弯腰洗咖啡机的模样倒是和现在眼前的场景重叠了。
“续杯吗?”
“不、不用”
外头的雨声忽然小了。我闻着空气里的咖啡香,余光看见对方挽袖子时露出的手臂被银镯子压出浅浅的红痕。
雨声渐渐收住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把速写本边角都抠卷了。画纸上的顾夏正在给绿萝浇水,圆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那是我昨天偷瞄了十七回才画准的弧度。
“同学。”
顾夏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根擦过去,我差点从高脚凳上栽下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手里托着块焦糖布丁递给我:“淋了雨容易低血糖。”
装布丁的瓷碟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便签纸:“2003.9.15 程小姐订黄金曼特宁五磅”。
外头天空突然响起炸雷,刚下小的雨又大了起来。顾夏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我看见她无名指根有圈发白的印子,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这雨怕是要下到半夜。”顾夏往玻璃壶里添新磨的豆子,“要是不嫌弃,后厨有烘干机。”她转身时围裙带勾住了我书包上的钥匙扣,哗啦啦拽出一串素描纸。
最上头那张飘到咖啡渣桶旁边,画得正是那天湖边的银杏树下。她弯腰去捡,马尾辫扫过我烧红的耳尖:“你画得比我本人好看。”我看着她,微微发愣。
“擦擦头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一条格纹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毛巾看着她转身上了阁楼。
我攥着烘干的校服外套站在旋转楼梯口,她抱着在阁楼翻找的被褥下来,“这张折叠床是之前...”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墙角的铁艺床架上搭着件米色针织衫,袖口绣着褪色的“程”字。
当第一缕晨光洒进咖啡店时,我正蜷在飘窗台画速写,画纸上的顾夏侧身倚着咖啡机。她突然转身,我慌忙把本子藏到身后,却碰倒了窗台上的马克杯。
“小心!”温热的掌心覆上我手背,我们同时去接倾斜的杯子,她的发梢扫过我发烫的脖颈。
隔天我来的时候暴雨初歇,我终于看清橱窗里陈列的咖啡杯——每个杯底都手绘着不同形态的银杏叶。
当我翻开《寂静的深度》准备临摹爱德华·霍珀的灯光时,冰拿铁杯底突然压住书页。
“你也喜欢霍珀的孤独美学?”顾夏指尖点在《夜游者》复制画上。
那日我们开始互相分享艺术书籍。
只是,在一个平凡的周三的下午三点,一个叫程璃的女人踩着细高跟推开店门,我看见顾夏把咖啡浓度旋钮悄悄转到双倍。程璃说是来拿200克黄金曼特宁的,顾夏给她的纸袋封口别着干枯的银杏叶。
某个潮湿的午后,我的炭笔突然断裂。正在调试磨豆机的顾夏下意识伸手接住滚落的笔尖,转身递给我,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发红的耳尖。
“你的画...”顾夏突然指向速写本角落,那里有未完成的她手腕上的银镯素描,我慌乱的合上本子。
我手忙脚乱合上速写本的动作太猛,碰翻了桌上的冰美式。褐色液体顺着桌沿滴在我白色球鞋上时,顾夏已经抽了三张纸巾蹲在我脚边。
“别动。”她捏着我鞋带的手指关节泛白,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闻到她身上有和那天暴雨夜一样的檀香味,混着咖啡渣的苦香。
程璃的高跟鞋声就是这时候又折回来的。玻璃门上的银杏风铃发出清响,她倚着柜台敲了敲那张泛黄的订货单:“夏夏,以前一直都有的赠品呢?”
我眼看着顾夏起身时膝盖磕在桌角。她背对着我从展示柜顶层取出个铁皮盒,抓了把什么放进纸袋。
程璃手指伸进去,拈出片镀金银杏书签——和我上周在阁楼旧书里发现的那些一模一样。
雨又下起来的时候店里只剩我们俩。顾夏擦咖啡机的力道比平时重。我鬼使神差地摸出速写本,在空白页唰唰画了只悬空的手。
“这是...”
我慌得用胳膊肘压住画纸,却把炭笔一下扫到了地上。顾夏弯腰时发尾擦过我的锁骨。她突然握住我想抢笔的手,拇指按在我虎口处的铅笔茧上:“你总画我,是因为...”
我不敢接她的话,脸转向一边:“我、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逃离。
又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攥着速写本在咖啡馆门口来回踱步,玻璃门上倒映着歪歪扭扭的银杏叶贴纸。程璃今天穿着墨绿色丝绸衬衫,指甲上新涂的朱红色甲油像要滴进咖啡杯里。
“夏夏你看,”她转动着手腕上新买的钻石手链,“还是你最懂黄金曼特宁的烘培程度。”
我缩在角落假装整理画具,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顾夏擦拭咖啡杯的动作突然停滞——程璃摩挲着她无名指根的戒痕。
暴雨忽然倾盆而下。程璃说要等雨停,顾夏转身去关窗的背影有些摇晃,我突然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
我抓着阁楼木梯扶手上到一半时,看见程璃把顾夏逼到旧书柜前,她的珍珠耳环擦过顾夏泛红的耳垂。
“你明明还留着我们的书签...”程璃的声音酥软又带着诱惑,“就像我始终留着订婚戒指。”她的手指紧攥着顾夏的格子围裙。
我后退着,不想却撞倒铁艺花架,绿萝叶片上的水珠溅在我手里的速写本上。程璃突然拽住顾夏的手腕,她吻上了那圈苍白的戒痕。
我转身离开咖啡店,抱着速写本躲进隔壁便利店屋檐下。
“小林同学?”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叮咚作响,顾夏的米色针织衫被雨淋成深咖色。她伸手要碰我淋湿的刘海,我后退半步踩到身后的积水坑。
她伸出手摊开手,给我看她手里那枚镀金银杏书签:“程璃是来告别的,她要移民了。”她垂眸,“断掉的红绳…其实三年前就该断了。”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的戒痕,突然想起程璃离开的雨天,顾夏蹲在咖啡渣桶旁拼凑被撕碎的结婚请柬。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吗?”我把速写本塞进她怀里,素描纸上全是她的样子。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指:“要听听红绳真正的故事吗?”
我们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她的手腕搭在我的手腕上。1997年的台风天,七岁的顾夏从湖里救起落水的程璃,那根红绳原本是绑在她们手腕的“友谊手链”。
“后来她总说这是月老的红线。”顾夏的眼中有了一些晶莹,“直到三年前她未婚夫来订喜宴咖啡...”我看着她眼中的晶莹终于滑落。
我鬼使神差地碰了碰她:“现在换我给你画新的故事好不好?”
顾夏突然轻声说:“你画的我确实更好看。”她指尖抚过速写本边角的涂鸦——那是无数个“顾”字藏在银杏叶脉里。
“所以你俩压根没结过婚?”我捏着凉透的关东煮纸杯。
顾夏苦笑着摇头:“当年她非要和我戴同款戒指,说这样进货时别人就不会搭讪了。”她无名指上的戒痕在灯光下泛白,“后来她要结婚,我拿老虎钳绞了半小时才摘下来。”
外头雨势渐小,“刚才她亲的是这个地方。”她指着自己手腕内侧的淡疤,“二十年前她溺水时抓的。”
我脑子一热,抓起她手腕就咬下去。顾夏吓得往后仰,塑料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干什么?”她眼睛瞪圆的看着我。
“盖个新章。”我指着她手腕上浅浅的牙印,“这样以后你看到这儿,就只能想起被狗啃过。”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差点打翻关东煮纸杯。
顾夏突然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花。她伸手捏了捏我耳垂:“属狗的小同学,要不要跟我回去烘衣服?”
我们回到咖啡店的时候程璃已经走了,柜台上留着张字条。顾夏扫了一眼就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转身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个丝绒盒子。
“伸手。”她突然命令我。
冰凉的银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时,我看见镯子内壁刻着小小的“GX&LY”,缠着崭新的红绳。
“上周定制的,本来想等你毕业...”话没说完我就扑进她怀里,她后背磕在咖啡机上撞的哐当响。
“那你之前总躲着我...”
“你妈上周来找过我。”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说再看见你逃课来咖啡店,就要向教育局举报我勾引未成年。”
我猛然抬头:“她怎么找到这儿...等等!我十九了!”
“在家长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她笑着把我刘海别到耳后,“特别是当这个家长是美院系主任的时候。”
玻璃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我扭头看见我妈举着湿淋淋的雨伞站在门外。她身后跟着我的素描导师,俩人脸色比锅底还黑。
“林亦!”我妈的尖嗓子穿透玻璃,“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学校!”
顾夏突然扳过我脸亲了上来,我听见伞尖敲玻璃的声音更密了,她退开时舔了下嘴角:“现在我有证据了。”
她大步走向门口,直接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的银杏风铃声音再次响起。
“王主任,要报警吗?”她递过一张消费清单,“您女儿这学期在我这儿喝了四十二杯咖啡,这是消费清单。”
“什...这么多咖啡因会骨质疏松!”
“所以建议您同意她和我交往,方便我每天监督补钙。”
我趴在柜台后面笑得直抽。
雨停的时候,我偷偷勾住顾夏的小拇指,她反手把我整只手包进掌心。
我妈举着咖啡消费单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我扒着柜台偷瞄:好家伙,顾夏连我哪天换了新发卡都记了备注。
“三月十七号,”顾夏慢悠悠念,“林亦同学偷喝我的冰滴咖啡,呛到气管咳嗽五分钟。”她突然转头瞪我,“那天你骗我说花粉过敏!”
我辅导员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王主任,看来顾老板比咱们查寝还仔细...”
“都给我闭嘴!”我妈把单子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叮当响,“林亦你现在就跟我回宿舍收拾行李,明天飞巴黎的飞机票都买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顾夏突然抓起我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撸:“来不及了,您闺女刚收了定情信物。”
我被拽着踉跄出咖啡店门时,听见顾夏喊:“记得每天视频检查钙片!”
我在宿舍打包到半夜,突然收到陌生快递。撕开文件袋掉出本泛黄的房产证——所有人写着顾夏,附赠程璃的字条:“物归原主,当年你卖掉的油画现在值套房了。”
我正对着“程璃”两个字咬牙切齿,阳台突然传来敲玻璃声,顾夏踩着消防梯往上爬。
“私奔吗小同学?”她喘着气把热拿铁塞给我,“你妈派人守在咖啡馆,我翻了两道围墙...”
咖啡杯底粘着张法语申请表,巴黎咖啡学院logo上画着咖啡豆和调色板。“我联系了以前的导师,”她手指点着“伴侣陪同”那栏,“你说王主任看到这个会不会气到脱发?”
我俩蹲在洗衣机后面偷笑,忽然听见走廊里我妈的咆哮:“林亦!你是不是又点外卖了!”
顾夏一把捂住我的嘴,热乎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别怕,我带了学生证——就说来查寝的。”
结果第二天全美院都在传,系花被查寝学姐按在洗衣机上亲。
我顶着满脸口红印进教务处时,顾夏正给我妈展示她新泡的降火菊花茶。
“阿姨,其实法国签证需要资产证明...”她掏出房产证推过去,“刚好我在塞纳河边有间小公寓。”
我妈的茶杯哐当砸在程璃的移民通知书上。我摸出速写本,画下顾夏藏在茶几下勾我小拇指的手。
我妈盯着房产证上“塞纳河左岸”那几个字,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得上推。
“王主任,这是当年程璃给我的分手费。”顾夏突然掏出手机划拉相册,“您看,这就是那幅卖了套房的画。”
我伸脖子一瞅差点喷茶:照片里,顾夏光脚坐在咖啡馆阁楼,怀里抱着个咖啡豆麻袋,程璃在画框角落只露出半截红裙摆。
“这构图!这光影!”我导师突然挤过来,“怪不得去年苏富比拍出天价那幅《咖啡少女》...”他眼镜片反着精光,“顾小姐考虑来美院开讲座吗?”
我妈的血压估计快爆表了。顾夏突然起身九十度鞠躬:“阿姨,我教小亦煮咖啡,她教我画素描,我们连未来五十年的雌雄银杏树苗都选好了。”
教务处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我瞄见顾夏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我想,她也是害怕的吧。
“下个月法国那个展...”我妈突然开口,“把你那些咖啡馆的破画带齐。”她说完就甩门出去了。
我在学校天台上咬着顾夏的耳朵问:“那幅画真值套房?”
她把我往她怀里紧了紧:“当年程璃说这画丑得像咖啡渣,我气得要烧掉...”
晚风掀起她衣角,露出后腰的纹身——是一个"亦"字。
现在每次路过教务处,我都要对着玻璃窗哈气画爱心。
法国展的开幕式上,我盯着自己那幅《咖啡机与银杏雨》直冒冷汗。
顾夏穿着我送的旗袍,把试吃的马卡龙往我妈手里塞:“阿姨尝尝,低糖的。”
“这...这画的是你们咖啡馆?”策展人突然凑过来,金丝眼镜快贴到画布上,“等等!角落里这个银镯子...”他猛地转头朝顾夏喊,“顾小姐!能看看您的手镯吗?”
我妈手里的马卡龙啪嗒掉到地上。顾夏摘镯子时,我瞥见她手腕内侧的牙印淡得快没了,气得偷偷踩她的脚背。
“天呐!这是罗丹工作室流出的银器!”策展人举着放大镜的手在抖,他突然抓住我妈的手,“王主任!您闺女这是抱着金砖谈恋爱啊!”
我眼睁睁看着我妈的脸从铁青涨成猪肝红。
顾夏把我往身后一拽:“这是我妈留给儿媳的,有问题吗?”她耳尖通红的样子比画里的样子还要好看。
晚上庆功宴我们溜到天台,我揪着她兴师问罪:“罗丹是怎么回事?”她把我冻僵的手塞进她后腰,“就...以前在巴黎洗碗时捡的漏。”
我摸到她后腰那个“亦”字纹身下面有道疤。“程璃当年撕画时划的,”她突然说,“现在换成你的名字,疼也甜。”
回到酒店我发现我妈坐在床头,手里摊着那摞被咖啡渍染黄的速写纸。“十九岁就敢画裸体素描?”她抖着张我偷画顾夏睡姿的画,“这...这锁骨阴影打得还行。”
后来顾夏在左岸开了家“银杏与亦”咖啡馆,我在二楼画室教小朋友素描。每周末下午三点,总能看到我妈端着枸杞茶,边骂顾夏拉花丑边偷偷续杯。
昨天收拾阁楼翻出程璃寄的明信片,背面印着勃艮第的葡萄园。顾夏抢过去当杯垫:“改天带你去看真正的...”她话没说完就被我扑倒在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