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章畹町

2、第二章 我的第三世

　　我的第三世，还是化女身。

　　这次我做了母亲。

　　当世的我，依旧不知道我和谁结为了夫妻，是如何结为夫妻，记忆里面没有那些人，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女儿，总角年纪。

　　记忆里也只有一个片段，这个片段是我八岁时，在上学路上唱着歌，由奶奶牵着，中午放学，我从小学过马路走回家里，闪进我脑海里。

　　当时我所居住的城市正在改建。

　　小学回家里的那段路，道路两旁的青瓦房像古庙似的建筑，被拆了，围了层层塑料胶布，编织胶布搭下来，尘灰在模糊中送走岁月的变迁。

　　那一路，我觉得很熟悉。

　　我唱着歌，旋律熟悉，但没有在电视上听过。

　　我奶奶牵着我的手，我们两个人和一群大人停在马路边，等待车辆过去。那时，马路还没有红绿灯的基建。

　　我玩着书包带，记忆开始闪回，似乎曾经，我也这样牵过一个孩子的手，我风尘仆仆，走到石板路上，周边是粘满青苔的青瓦屋檐和经历风霜发霉脏乱的垣墙。

　　灰白色的天，南方特有的那种湿阴天，寒风凛过，吸走日月，云霭压下来，惨淡而寂寥。

　　像我中学的时候，看的电影《霸王别姬》，里面那个母亲把自己孩子送往戏班。

　　我也是这样，穿一件深色单调的袄衣，牵着我女儿的手，将她送入了尼姑庵的后门。

　　我蹲在地上，用手抚平她的衣襟，摘下她扎发上的水滴，默默红眼。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发生何事，怔望着我转身离去，只有我的背影。

　　我背过身，强硬地咽下哽咽，双眼苦涩，一遍遍说：“别怪我，别怪我，别怪我。”

　　没有别的语言，但我知道那个懵懂望着我的小孩，是我生下的女儿。

　　我没有几世生过孩子，只有两世。我在很久之后，可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觉得我亏欠了她。后来，又释然。原来是她，纠纠缠缠，终究和我冤愆相缠的人是她。

　　可我年纪太小了，还不懂这些记忆怎么闯进脑海内。于是，我告诉了我的父亲。

　　他停掉了我看电视的权利，说我不该看那么多电视剧，看多了电视剧疯疯癫癫，不是儿童能接纳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脑子里，影响了我。我是儿童，接受不了电视剧里的成人思想。

　　只有我知道不是我看电视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我说不上来。

　　我一直到上大学都不能确定，那些时不时闯入我脑海的记忆是什么？是梦，但我多数忆起的时候，又没有处于睡眠状态。

　　我只是……突然就想起来了。

　　好像把丢失的知识，找回似的，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安心地将它归为是我的奇思妙想，无关紧要，不影响我的生活，没有对我造成困扰。

　　而且，它们无关真假。说它们真，只有我能确定真，但瞬时的时刻过去，我自己也无法确定其真。只有它侵袭我认知的瞬间，出现的瞬间，我才确定又来了，这股记忆，画面。

　　记忆过去之后，它回到我身边，我又无法确定在我脑海里的真假。是我催眠了自己？是我做过的梦么？还是我的幻想？

　　要判断一个认知是否为真，当今科学界最主要依托的一种手段“实证”去验证，我没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去通过重复，再现，经由理论检验其真实性。

　　所以一切即为假命题。

　　我是这样坚定这个信念，稳固住我在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我十三岁的时候，上初中，搬了新家。

　　在那个新家里，我住的是主卧，有开阔到整个墙面的落地窗，有一个外接的花坛，我很喜欢这个房间，家里人让给了我。

　　我是走读，每天放学后的爱好，便是伺候我的花坛，我种了葡萄和夜来香，紫色的小喇叭爬满防盗栏，还有许多金黄香气扑鼻的兰花。

　　卖花的人说它们需要经常浇水，后来，我把它们浇枯萎了。

　　还记得是初夏。

　　有一天我突然感到烦躁，我告诉自己，最近生活好乱啊，我们得停下来想清楚。

　　于是，我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摆着作业本，我面向明亮的窗，阳光亮到刺眼，发呆了一个下午。

　　我没想到我能回忆起我最近的一世。

　　这次更加真实得可怕，因为独角戏很多，全是我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的心理活动。

　　从回忆里醒来，我才发现我哭了。

　　夏天空气干燥，眼干，我擦眼睛时，从睫毛上擦出一圈干涸的物质，擦了很久才擦干净。

　　感觉我哭了很久似的。

　　可分明我在记忆里死不悔改，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或者有怨怼，有不甘心，我什么都没有。连我被丈夫质问时，我都没有眼泪，没有歉疚，只有跳出这之外去看自己，我只是做了符合我当时处境该做的事。

　　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怀疑那些记忆，探究地想，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些记忆里，那些女人，男人，小孩是我自己，按我今生的性格，我不能够做那些事。

　　那一世，我出轨了。

　　我之所以能判断是最近的一世，是因为我的穿着，花色盘扣小棉袄，我的发型，发髻成团，盘的很低。我是个农村妇女，嫁了人，住的房是茅草房，厨房黑黢黢，猪棚内养了猪，夏日的热气蒸腾出那股难闻的热息。

　　村子里隐隐洋溢着一种新时代到来的欢天喜地，浅浅地，藏在每个人的心里。

　　或许是战争过去了，可以在烈阳下安稳地农忙的喜悦。

　　阳光应当很烈，明媚到刺眼。

　　我的丈夫回来了，打了胜仗，他受封了，村里人都说他是将军，称得上是荣归故里。我不知道是哪场战役，应该也没有到将军级别，只是村里人都没上过学，对军衔不懂，可能就是个士官，当了兵回来，也被村人敬重为将军。

　　但记忆里传递的感觉，是一切都结束了的样子。

　　所以初中的我，评定那是解放战争后，刚建国时期。

　　可惜，他离去得太久，他回来的时候，我和另一个男人好上了。

　　他在村口茅草屋旁，扎着草垛的大地上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没有歇斯底里，我们就像随便说说那样交流。

　　我平静地回答他：我是一个女人。你去打仗了，这个年代，你要一个没有男人在家的女人，怎么活？

　　那时我有很多不属于一个初中生的想法出现，譬如，在内心涌现对时代的无奈，叹息，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就像我的回答，你要一个战乱年代的女人怎么做？你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一走就走了十几年，我呢？我也没有多喜爱我的小三，他在我的记忆里，甚至没有脸面。

　　空有一个小三的身份。

　　我都记不起他的脸，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将军的脸我倒是记得，比较板正，黝黑，普通人但五官整齐的脸，看着不磕碜。

　　我对他获得将军的身份也没有多大喜悦。只有刚回来时，听到村里人说我男人回来了，妇人们羡慕他当上将军，从此在宗族里能说得上话，震得住那些坐镇宗亲的老头子。

　　之后，很地狱笑话的是我被浸猪笼了。

　　哦，突然想起，那会儿在村口金黄草堆子旁的谈话，将军其实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的怨不是怨我出轨了他，而是我为什么要出轨？我为什么要做一件害了自己的傻事？我在宗族里，走了一条他保不下我的绝路。

　　谈话的时候，我隐约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和他交流的那句解释，其实是我想告诉他，我知道后果，木已成舟，我无所谓。好像我还对他说过算了吧，放弃我，是我咎由自取。

　　下一个片段，便是我和小三哥被装进竹笼沉河的画面。

　　夏日将军回来，冬季，河水很冷，我被宗亲审判处死。

　　我是被竹篾吊着双手，像过年杀年猪似的，由两个壮汉抬着，路上摇摇晃晃，浸在河里，淹没视野。

　　画面终止，我醒了过来。

　　醒来后，我还能感觉自己的眼泪不停地流，擦了擦，有结晶的污渍。

　　我同样失神了很久。

　　我那会儿才多大，十三岁。

　　我怎么会有出轨了男人的想法，而且那些心理活动，心酸苦楚，回绝和无奈，都如此细腻，细腻到我一个只晓得看日本热血少男漫的青春期女孩，无法在那个稚嫩年纪里凭借想象空造的细腻。

　　那个人和我的感情没有彻底的愤怒和怨恨，有的只是平静，面对灿烂夏日，绿油油河稻的相望失语——一切都无法挽回，尽在不言中的沉默。

　　讲了三四个故事，讲了我化女身和男人的故事，讲了我做不称职母亲的故事，那也讲讲我唯一记得很清楚，唯一一个我能确定朝代，唯一有终末起止，却在史书上找不到我和那个人留下一笔的故事。

　　也是我这本书主要要讲的故事，我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当然我也不会告诉各位是在哪个朝代，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如此直白，不过我和她在世上都没有留下姓名，所以提起名字（化名）也无妨。

　　那一世啊，唉，我叫张水云。

　　弓长张，水天一色的水，云间的云。

　　我的名字是我的小姐为我取的。

　　我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不够文雅，比较土，这里就不告诉大家了，也不重要。

　　因为我很早就被父母作为填补家用的孩子，签了卖身契，卖给小姐和老爷家，我很早被赐了名，一开始叫什么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