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纨绔 暮春的 ...
-
暮春的日头裹着槐花香,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江挽月倚在回府的青帷马车的软垫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银簪的空心簪头,琥珀色毒珠随着车辙颠簸轻晃,在素色衣袖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姑娘,前头堵住了。"翠玉掀开车帘一角,正撞见醉醺醺的锦衣公子拎着酒壶横冲直撞。那人玄色织金袍角扫过青石板,腰间羊脂玉坠随着踉跄步伐乱晃,刻着的"昭"字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隐约可见半枚虎符纹样,与三日前她在父亲书房暗格里见过的密信印鉴几乎相同。
谢云昭仰头灌了口酒,琥珀色液体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他眯眼望着迎面驶来的青帷马车,忽地勾起唇角,足尖故意绊在石板上。
"世子当心!"
惊呼声中,酒壶"砰"地砸在车辕。江挽月被颠得撞向窗棂,发间银簪擦过帘幔,毒珠滚落时正巧融进泼洒的酒液。
"美人儿受惊了?"谢云昭扒着车窗探头,酒气混着松香扑面而来。他染着胭脂的指尖欲挑车帘,袖口金线绣的狻猊纹蹭过江挽月腕间玉镯,暗纹在日光下显出龙鳞般的冷光,"这青天白日的,倒比怡红院的绣床还颠簸。"
江挽月缩回手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这纨绔世子衣摆沾着脂粉,眼尾却不见半分迷蒙。她垂眸掩住惊疑,帕子掩唇咳得撕心裂肺:"世子爷...咳咳...马车不长眼,扰了您的雅兴,您的酒......改日府上设宴,向您赔礼。”
"赔?"谢云昭晃着半空的酒壶痴笑,突然伸手扯下他腰间香囊,"本世子惊扰尊驾在先,拿这个送姑娘压惊安神...嗝...明日亲自送壶新酒到王府..."划过丝绦时,指尖不着痕迹地抹过千里香粉末。
翠玉见自家姑娘苍白的指尖死死攥住车帘,慌忙喊人上路。青石板上,融了毒珠的酒液正滋滋冒着白烟,转眼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巡城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云昭早已歪倒在随从肩上酣睡,步履蹒跚震得玉坠乱颤。
回到府中,江挽月将香囊掷进火盆,紫苏叶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起。
“姑娘仔细手!"翠玉捧着新买的蜜饯掀帘,见江挽月捻着灰烬冷笑:““他要试探,便让他试。”
这哪是什么安神草药,分明是能追踪气味的千里香。江挽月咬了口杏脯,甜味混着喉间药气,倒像吞了团温吞的火。她忽地想起白日里谢云昭踉跄离去时,腰间玉坠撞在车辕上的脆响——叮铃一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春燕。
月光漏过夹竹桃的枝叶,在青砖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江挽月望着墙头那道似有若无的金粉痕迹——千里香混着松脂的味道,分明是镇北王府暗卫独有的追踪标记!
翌日,江挽月戴着帷帽出现在西市最热闹的胭脂铺。掌柜是个眉眼精明的妇人,见她指尖在茉莉香粉上轻叩三下,立即将人引至内室。
"上回姑娘给的玉容膏,掺了三钱夹竹桃汁。江府三小姐的侍女前日已买走。"妇人从暗格取出青玉盒,"按您的吩咐,卖给尚书府千金的那盒螺子黛......"
"多加了两钱白矾?"江挽月掀开盒盖轻嗅,唇角微扬:"王尚书与兵部侍郎近来走动频繁,他家姑娘最喜画远山眉。"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来醉醺醺的吟唱声。透过珠帘缝隙,只见谢云昭拎着鎏金酒壶晃进店铺,玄色大氅扫落整排胭脂盒:"把你们这儿最红的......嗝......给怡红院的莺莺姑娘包上!"
江挽月指尖一颤,香粉簌簌落在裙裾上,侍女上前簇拥着她从暗道往回走去。
店里的侍从训练有素,面上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他们巧妙地围住谢云昭,言语间尽是恭敬与讨好。
这位爷可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啊!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但因其出身尊贵,无人敢轻易招惹。
掌柜满脸堆笑,急匆匆地从内室走出来迎接。
“世子爷您大驾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店里最近刚进了一批上等的胭脂水粉,品质绝佳,颜色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小的这就命人给您精心包装好,送到府上。”话音未落,掌柜还不忘偷偷打量一下谢云昭的神色。
谢云昭看似漫不经心地轻轻耸动着鼻尖,仿佛在嗅探什么气息。
凭借敏锐的直觉和对周围环境的细微观察,他已断定自己追踪的那个人此刻并不在这家店铺之中。
于是,他微微侧过身子,向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掌柜的手中。
掌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赶忙双手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病恹恹的样子溜的倒是快。”等谢云昭追出来,江挽月早就没了踪影。
千里香经久不散,任何蛛丝马迹也能找到!
一路寻香至茶楼,谢云昭摩挲着新制的酒壶。暗卫呈上半片焦黑的紫苏叶:"主子,江家嫡女把香囊烧了。"
他屈指弹了弹壶身,忽然低笑:“病得连帕子都绣不稳,倒是烧东西烧得利落。”
而此时,西市最热闹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要说那镇北王世子,昨日当街调戏忠勇侯嫡女,你们猜怎么着?那病美人咳出的血帕子,竟把世子的酒壶蚀了个窟窿!"
满堂哄笑中,二楼雅间珠帘轻晃。江挽月抿着茶听翠玉复述流言,忽然闻见一阵清冽的酒香。
檐角忽地掠过道黑影。谢云昭倒挂在梁上,玄色衣摆扫过雕花窗棂,酒壶里晃出的却不是酒,而是清亮的枇杷露。
"美人儿这毒下得妙。"他翻身跃入,靴尖踢开欲拦上前的随从,"玉容膏里掺夹竹桃汁,痒三日却不伤根本,既教训了庶妹,又全了慈姐名声。"
江挽月不动声色,发间银簪却已抵住他喉间:"世子不请自来,就为夸人下毒的手艺?"
"非也非也。"谢云昭就着银簪抿了口枇杷露,忽地变戏法似的掏出包松子糖,"来赔你那日受惊的药钱,城南徐记的,止咳最妙。"
糖纸散开时甜香四溢,混着他袖间松木气息,竟冲淡了周身略显沉闷的药味。江挽月怔了怔,忽听得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谢云昭一个利落的翻身动作便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