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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豆 十二岁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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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主人公看社戏在赵庄看,船经小村平桥村,补给,吃这辈子最好的豆。
青年坐在船上本该四处张望,他却被摇船的好手吸住视线。
月牙高挂,两岸豆田染上白霜似的光,船工腰间插笛,戴圆框眼镜,橹在结实的臂膀间来回,行出道道绰约水纹。
他瞪圆两眼,指着船工短打衣衫下红黑发亮的胸膛,“冯老师,你留的一手也太大了。”
宋骁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一个巨大的距离,“这就好像露出水面的冰山,下面竟然还有那么——大一片!摇橹技能点哪加的?”
黑皮冯初月闷声干活,“划船机。”
宋骁誓要刨根问底:“真不是夏威夷度假的时候学的?还是说你兼职做管家侠已有二十年?”
“有学生问过摇橹。”
这是普通语文老师能接下并加以亲自练习的问题吗?
宋骁真想抓那个十万个为什么学生一起过来看看,金色传说语文老师完成的超额任务。
宋骁不禁鼓掌,惹得正歇息的渔民们也连声叫好。
“好小子!”
冯初月大臂挥下,阔别格外激动的群众。
浪花击打船头,微微摇摆,两岸飞快向后退去。
宋骁坐在新手船工经不起风浪的乌篷船上,忐忑心情却是一扫而空:他这两年还没空出去旅游,现在饿了想去哪就去哪,坐船不用给票,吃东西还不要钱。
水乡的风有些凉,吹到脸上说不出的惬意。
“我们直接拿一捧走人怎么样,就不需要去菜市场了。”
宋骁没见到河道有另一艘白船,是他们来太早了?看来迅哥儿还没听完老旦的弯弯绕绕……也对,他们也不能在大白天,呃,大傍晚直接就去薅一把。
“我不会游泳。”冯初月冷不丁道。
啊?
宋骁脑仁跳了跳。
下一秒整个人都要跳起,伏在船面,他坐不稳了,“你不会游泳,你敢直接开船?”
冯初月好像没听懂他的逻辑链,“我是船夫。”
人家约着出去坐船看戏都要反复强调都会水!你个船夫不会游泳!
四面都是碧波荡漾,等于四面楚歌。
宋骁看越来越近的河岸和橹直打哆嗦,仿佛那是将要砸中脑门的梁柱,他又不敢刺激这位角色扮演奇才。
他是会游泳,但仅限于恒温游泳池。
要是一个不察。
在小说里当浮尸算是二维化成功了吗?
迅哥儿当钓虾佬的时候能把他俩钓上去不?
“你找找感觉,对,慢慢的……”
计划有变!
宋骁随时准备掏口袋里的压缩饼干门钥匙,嘴巴被驾校教练夺舍。
什么地方的驾校教练能有这么温柔。
当然是坐在新手司机新提实习车的副驾驶了。
如果有的话,宋骁真想死死踩住乌篷船的刹车。
宋骁不要他再行,他们也不会找能靠的河岸,只得慢慢漂流。
天色暗得可怖,沿岸点的一团团渔火忽隐忽现,他们在书里待了多久?他还挺饿的,下午的零食消化完了,冯初月从小孩变回去后吃了半盒饭防止晕倒,现在高强度运动是不是也要饿晕了……
……学校大门还开着吗?从高中部一侧出去会不会又碰上逃晚自习的哥几个?
忽地传来吆喝,一艘颇伟岸的白艇自后越过他们半身。
吃水不深,舱内传来乡音浓重的骂笑,一少年立在船头,竹篙带过便稳住船身,冯初月如复制黏贴他的动作。
摇船的坐船边,汗珠淋淋,有些羡慕地看向身强力壮的成年人,问怎么没去看戏云云。
也是奇怪,在书里他俩好像是鲁镇远近闻名的闲汉,就应该住在戏班子旁边。
冯初月回他,“夜头好,游船。”
两船完美相错,没人落水,宋骁无声喝彩。
吴语听不大懂,是他们吗?
宋骁对上船尾几双好奇的乌亮眼睛,穿的都是粗布衣裳,两人一组并行摇橹,又快又稳。
就是他们吧!
他读好几遍知道那位识字的小远客坐舱里,大孩子在外边,叫唤阿发停船。
或许他们早就融进故事里,白船默认他们的尾行。
掌舵人连转弯都不会,白船根本不知道自己救了这艘船一命。
近岸停船,有惊无险,沁人心脾的好时光回来了。
坐船的宋骁累得呼呼喘气,于胸口划十字,双手合十,捏决再拜,感谢有用的诸神。
撑船之神学老手将竹篙插入河中,固定乌篷船,气息依旧平稳,“你已经吃起来了。”
“要做两手准备。”宋骁毫不脸红,拍拍腿上的饼干渣,下船。
孩子们一拥而上,落岸,轻快如水鸟,拥着的孩子群里就有那位杂文大家在故事里的化身。
宋骁不好意思出声,抓着冯初月离豆田很远,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教育他:“瓜田李下的道理不懂吗?亏你还是语文老师!”
“我们要蚕豆。”冯初月却直直走向豆田。
思想道德就要为目的让道了。
宋骁只好对着孩子们的背影一阵嘀咕:都说读书就是和作者交朋友,读小说是和角色交朋友,拿一捧豆,朋友勿怪。
可怎么摘?哪些能摘?
漆黑夜里,直立草本植物近半人高,豆荚和叶子都是向上戳出,宋骁伸手掐豆荚,竟然掐不掉。
手心塞进一根粗粗大大的豆荚,宋骁惊讶地看向冯初月,这家伙真偷。
早去菜市场不就好了,他们真是昏头,穿进书里的成年人不敢问半大孩子要豆子,最后要偷,还真偷到了一根。
虽然是书,虽然他也平白无故吃了朝鲜汤店的饭,可豆荚在他手里简直火烧火燎,主人家的孩子就在边上,宋骁也不能粘回藤上,“这豆……”
不远处少年在田梗跑来跑去一阵,想来踏坏了不少,又跑回船上,罗汉豆荚如雨点砸向甲板,发出扎实的丰收声响。
“丢错喽!”
少年逮住年纪小点的孩子,宋骁眼睛发亮,快步奔过去。
只见豆荚散落在乌篷船里,还不少呢,他的口袋不空但也寒酸,掏出口袋里的压缩饼干,“这罗汉豆好,我跟你换。”
小孩没应声,恰好另批孩子回来了,他们捧了更多的豆,看向那艘同行的小船,知道所以然后其中一个点了头,那是他家的豆。
铝箔包装在月光下闪光,由稳重些的小少年剥开,显然他很有见识,宋骁猜他是迅哥儿,“唔!葱香饼干。”
十几个孩子各分吃小半,每人都分了几根豆给他们。
正当宋骁准备告辞的时候,冯初月向阿发道歉:“对不起,我摘了一棵你家的豆。”
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方块,“是糖。”
那稳重少年凑过来,推出另外一个,“迅哥儿,你说的就是这个糖罢!”
宋骁猛回头,使劲看新来的少年。
夜深,看不出文学巨擘之气,也看不出同别的孩子有什么差别,兴许白点?兴许穿的更好更时兴?
阿发把糖含在嘴里,吸得吱吱响,又呵气,周围晕开淡淡的水果香。
宋骁猜他正在琢磨摘一棵豆至于如此吗,总之是大度地原谅了冯初月。
如此一遭,他更看不透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宋骁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那根豆,他却揭开两人的同谋诡计,冰清玉洁如课文上的道德模范。
从结果看来,宋骁好像被背刺了。
宋骁拢起船上的豆,陷入沉思,冯初月忽问:“我们怎么回去?”
是啊,压缩饼干分完了,他们只剩……眼前未曾加工的罗汉豆了。
“我们船上没柴!”宋骁赶忙扯住冯初月,命他立刻点船启航。
“吃了这豆能中状元。哎呀,你就差这么一点点,要是早上十多年吃上,直接拿下省状元。”
嫩生生的蚕豆光放盐煮好,盛在铝箔包装里,火光下其貌不扬。
粉绿色,有的煮皱,有的充水,豆粒个个有拇指头这么大。
略有虾酱气味,不熏人,嘴巴上下一合,豆子挤出,嫩的豆瓣鲜味在舌尖爆开。
冯初月认真道,“我考不上状元。”
“没事,多吃几粒。多吃几粒我离状元也还差三个榜眼。”
宋骁爱吃嫩的,嘴不发干,可以一刻也不停,手边吐出小堆豆皮,学孩子抛进河里。
他眼睛尖,拿得准,要是拿不准,面也有面的妙处。用上牙膛和舌头挤压成豆蓉,再慢慢吞,乐趣仿佛吃豆味小馒头,丝丝咸味,不绝于嘴。
“榜眼只有一个。”
真是很好的豆。
他们腆脸和白蓬船一同剥豆煮豆,连迅哥儿都不如,蚕豆吃法倒是提了好几种,十足懒汉。宋骁虚心求教茴香豆,孩子们七嘴八舌帮了大忙,双喜又说茴香豆要加桂皮才香。
宋骁观察,主客迅哥儿反而不大说话,或许是少爷做派,或许他都藏在心里。他也不敢多说话,如果改变多了,会不会被改变文章?
天啊,他要拒绝被写在鲁迅笔下,这是多大的诱惑。
还好有语文老师拦着他。
宋骁吃,冯初月看他吃,他不光吃,还要跟冯初月互动,硬塞了一粒给他,他挑好的,绝世好豆。
“喏。一个。”
宋骁想起百科上的小科普,开他玩笑,“你没蚕豆病吧?”
“你看过我的身体报告。我在日常食物上没有基因缺陷。”
这话也是真的。
校庆后宋骁在办公室混眼熟,恰好学校下放体检报告,他又有医学背景,和许多教师研究咽炎、结节和静脉曲张。
不久冯初月也递来体检报告,宋骁以为自己的专业技能征服了他,其实什么毛病都没有,而且报告实在太厚,现在都还没还回去。
现在一想,原来冯初月是为了告诉饭搭子自己没有过敏源!
“太好了,我也没有。”
“你的体检报告还没拿来。”
宋骁顿住,冯初月的聊天风格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理直气壮,比僵掉的蚕豆还噎人。交换体检报告,这得是婚检才有的待遇吧。
不过宋骁喜欢迎难而上,他顺着对方的思路走下去,“我只做了学校项目,下次再做。”
“四院项目多。”冯初月展开手掌,给他剥了几粒,“你吃。”
宋骁受宠若惊地吃进嘴里,连什么味都忘了,仿佛被凶兽舔了手指。
就听到冯初月平静如水地说道:“根据之前吃的盒饭,这些吃完你就不饿了。如果现在回去,假设你回家20分钟,做茴香豆需要30分钟,你两次进入《孔乙己》相隔不到17个小时,直接跳跃了中秋前后,再到年关就见不到孔乙己。”
“你不可能把豆放回他的碟子。”
“从我们进去的瞬间,他们的时间就开始走动。”
“我们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