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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实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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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今日鲜少有人,大多被江安竹救治后连忙赶路去了。
江朝变成一根呆木头,江岁安更是从脖子红到脸,不敢往她那边看一眼。
江朝撇了一眼江岁安,江岁安浑身上下产生出蚂蚁爬身的难捱,不得不鼓起勇气撇了一眼江朝,不过默契的是两道青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错开了时间,试探的,羞耻的心思变成溢出唇齿单薄的吐息。
他们沉溺在苦涩的药香里,在沉默中寻找一根拯救自己于苦海的树枝。
谁也不想率先打破师兄妹关系,出乎意料,江朝也变成了不会说话的胆小鬼。
刷——
泼天的细雨从厚重黑沉沉的乌云里挤出,江朝透过狭窄敞开的门,看见了瀑布状的白,透明的雨丝啪嗒啪嗒击打门槛,青山切成万千青色的柳絮。她嗅到雨的腥辣。
这场雨相比人生中有史以来淋过的雨,太过热烈,又太过迷幻令人沉迷,她心一定,若是再呆着这儿,定会闷出更奇怪的病来,到时候百病缠身,那真是无药可医了。
江朝擦了擦下唇,颇为慌乱道:“我刚刚好像听到小八在喵喵叫,刚刚好像窜巷子里去了,我去找找。”
江岁安长睫如帘子般遮盖两颗茫然的眼珠,漫不经心回应道:“好。”
二人心知肚明,自上次小八丢后,再经历战乱波折,他们已错失寻找小八的最佳时机。
江朝终于如释重负,什么也不顾地冲出去,脚尖一迈到门边,转身冲回来,拐角在柜台角落寻了把油纸伞。
她眼神匆匆,步履匆匆,撑着青色油纸伞消失在青色的雨幕中。
江朝一离开,那股令人尴尬的不适又不翼而飞。
江岁安想他们相濡以沫总共也足足六载,几乎是青梅竹马小时候还一起睡过被窝的关系,偶尔牵手抱抚不会让他尴尬,平日无话不谈甚至江朝谈及隐私不会让他难堪。
为何那种情愫被一经挑破,人会本能回避?
江安竹笑着她招招手,说:“过来,让我看看你。”
江安竹以额头贴近少年的额头,少年的桃花眼弥漫着星子,一眨一眨 ,不时目光渗入于白色里大雨里,好像要把大雨望穿一般。指甲暗暗剐蹭椅子上错裂的木痕,任由指甲在七道裂痕间游走卡顿。
江安竹拍了拍脑袋,江岁安哦地应了声,她道:“静心,闭眼。”
纯净的仙力穿透眉心,在百穴里游荡,温和如山泉。
江安竹松开他,道:“你的灵比以前稳定多了。”
“真的?”
“你小子因祸得福了。”
江岁安闻言笑了笑,笑意让美丽的眼睛浅浅弯成月牙,转眼间,那双眼睛又呆愣地顿住。
青色的伞面在薄纱似的大雨中露出一角,雨水在伞骨上跳跃,它自以为聪明地藏门后,话落后又徐徐离去。
但是他知道那支油纸伞是开心的。
江朝回家饭也怎么吃,衣服也没换,便钻入被褥。
她吃鱼时,在想江岁安剃鱼骨的那双纤长的手,她夹菜时,在想他们的竹筷会不会碰到一起去,她喝粥时,在想每日清晨江岁安叫她阿朝。
她捧起瓷碗,令瓷碗挡住自己面庞,狼吞虎咽地让粥水灌满自己的喉咙。
心烦意乱,口干舌燥……师父真是华佗圣手,她默默感叹道。
星辰如约而至,江朝不知不觉在错乱中睡着了。
“阿朝——”
她忽然听见令她不安的声音。
她眼眸一睁,居然发现自己被少年抱坐于腿上,石榴红盖住湛蓝的衣衫。
平常比江岁安矮一个头的江朝现在竟与他保持同等的高度。
眉毛淡淡的,温和地延伸至眼角,眼睛亮亮的,温柔地夺心摄魂,鼻梁高高的,仿佛素裹白雪的山峦,唇色因水渍也莫名地亮艳至极,上下开合间,清澈的嗓音在喊她阿朝。
小鹿几乎要蹦跶出心床,太奇妙了。
她一激灵,慌忙地想退下去,骤然被一股力道扶住,令她的腰肢慌乱地向前一挺。
朝腰上递过视线,她看见骨节分明的长指还有贝壳白的指甲。
她张开嗓子,喊道:“岁安……师兄……你抱着我做什么?”
江朝嗓子仿佛施了仙法,说出岁安,师兄这两个称呼音调也怪乎的飘逸。
江岁安笑着,一如既往地笑着。
“逃什么,在害怕吗?”
江朝点了点头,说害怕,还不是由于现在江岁安不论是眼神,姿态,还是动作,语气,显露出平常从未显现出的勾引,亲近。只存在爱人间的,江朝从未亲身体验过,来自男子对女子本能地爱慕与亲昵。
江岁安压低长眉,似水的目光紧缩颤颤巍巍的江朝,他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梦里你不是这么想我的吗?为什么要临阵脱逃?”
江朝惶恐地张开唇,要把夜晚的热流都卷进肺腑,热气压没镇在喉咙底的讶异。
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先放我下来,你听我说……”江朝置身于火炉之上,焦躁难安,促使她诞生出立即逃之夭夭地冲动。
可腰间的手强硬地箍住她的动作,他轻轻问道:“阿朝,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吗?”
少年的眼珠不肯挪动半步,眼底情欲泛滥的水光恰恰让江朝周身觉得燥热无比。
江朝吞吐道:“……师兄……师兄……”
江岁安轻轻嗯了一声,手掌顷刻发力下压,让江朝靠近自己的胸膛,江朝摊开手掌硬抓着他长期磨砺的肩,绯红的唇离江朝鼻尖之后一厘之遥。
“不……不行。”
她终于害怕得吐出其他三个字。
“不行?”江岁安的语气突然冷了半分,他道,“为什么?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你却迟迟不敢往我这边迈出那一步?”
江朝说:“我也不知道。”
他以指腹摩挲她淡红色的唇,眼睫投下偏至的阴翳,道:“你难道不想现在立刻扒我衣服吗?”
“不想!”
江朝那颗心脏告诉她不是江岁安,是善变的梦魇化出的分身。
“不行!不要!”
她气急了,啪!扬手打在少年脸上。
“混蛋!”
江朝从荒唐的噩梦中惊醒,心跳还在突突地跳。她迷茫地用被子盖住脸,即使江岁安清晨照例叫她,她拖拖延延地梳理好妆发。
她出门作工,也尽量避开江岁安,一遇见他,便会回想起昨日荒诞离奇的梦。
她的剑里带着一股拖泥带水的柔情,怨灵从剑下一次又一次逃脱,她又被克扣了工钱。
越来越心不在焉,江朝自知这种状态无法长久,她一个人坐在窗台前,自言自语地思索道:“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病吗?”
……
江朝自顾自走在相思河畔,晚星挂在天水相接处,夜色与相思江都是江岁安的蓝。
江朝在前,江岁安在后,离着二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步步紧随。
江朝思索该如何开口,江岁安率先在后面大声叫住她:“江朝。”
夜风从江面拂来苦涩的水气,蓝色将天地掩埋。
他站在二十步外,对着江朝背影说道:“自从那天回来后,你就变了,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说什么,你只会嗯嗯啊啊地敷衍。江朝,你究竟怎么了?”
他不理解:“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现在连我的名字也不常叫了?”
江朝愕然地瞪大眼睛,杂乱的气息与潮起潮落的江水声缠绵。
她安抚下跃动的心情,转过身抱住了他,江岁安身子一僵,只听江朝细细解释道:“我以前一唤你,或早或晚你都会来到我身边。不管有再难的事,你总会帮我托底。我觉得,岁安两个字是被师父下了仙法吧。即便是乱世之中,也会给我莫大的幸运,莫大的心安,我会惦记起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说着说着,胸前振起慌乱如麻的鼓响,她道:“可是岁安,我突然好害怕,我愈发接近你,愈发害怕你发现真实的我,那样龌龊而肮脏的想法,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江岁安把下巴低到她的脑袋上,轻声说:“有多龌龊?”
“就是连话本子也不敢写的东西,你应该没看过,我也不好讲。”
“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的?”
江朝松开他,见他挑起淡墨般的眉梢,不由得激发出几分好奇,他道:“回家就能飞到眼前,总在身边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虽然很吵,虽然也经常做了些看起来很傻的蠢事……”
江朝往他腰上狠狠揪了一下,江岁安小声呃了一声,蹙眉狡辩道:“我也没说错……呃……”
他只好调整话语,重新说:“在外人看来,你总在黏着我,但我看得清明,自始至终是我太需要你的依赖。
不知从何时起,我摆脱不了这种习惯,眼睁睁地看着你我渐疏渐远,我便会不安是不是不再需要我。”
他沉重地压低长眉,万分珍重地说道:“人自有晦暗,卑鄙,不堪启齿的一面,那些想法仅是我的一部分而已,更遑论那个真实的我。”
江朝眼睫如蝶羽般颤栗,江边的星子落在眼眸里意外的闪烁。
她语无伦次地否定道:“一点也不卑鄙,我还是喜欢依赖你,和你在一起,我……”
还想亲你。
以及做一些话本子上不敢写的事。
江朝没有胆量说下去了。
“总之,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接受真实的我。”
江岁安点了点头,一切表明后忽然幻听到胸口上石子的裂响,那里前所未有地空旷轻盈,又前所未有的拥挤,像是被崭新的事物填满一样。
江岁安伸出手:“牵手还是背你?”
江朝钻入他的掌心,道:“牵手。”
湛蓝色的江面涛声轰隆,江朝每被他拉着上前一步,心情恍惚的朝那个真实的他接近了一步。
或许,他们都无法离开彼此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