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活动》唱妆楼

16、Chapter16

　　苏戟小时候就在溪泽待过，知道这里有长达一个多月的雨季，却记错了时间。

　　他以为要到八月末才会遇到，毕竟阳城自那时转凉，而这个小城不比阳城偏南多少，怎知雨季提早一个月就开始了。

　　老树挨着窗子，在外面狠命摇了一下午，苏戟伸手把玻璃拉回来，怕那细枝条把窗纱纸捅破。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叶片挤在一起“簌簌”作响，闪电在天际狠命划拉大口子，漏下雷声轰鸣，不绝于耳地在云间翻滚。

　　苏戟眉目一凝，好似担心那瘦弱卷云撑不住这场雷劫。

　　实际却是马虎鬼又忘记带伞了，这周第三次了。

　　他昨晚刚发过誓，说今天再不带伞直接吃课桌。

　　很显然，这会儿他该考虑的，是怎么将誓言囫囵咽下去。

　　他暗自思忖：下辈子必须早早戒|赌才行。

　　白光接连频闪，到第三次划拉天际的时候，教学楼“嘭”得一下熄了灯，全学校跳闸了。

　　“呜呼！！！”“吁~”
　　“这是哪位道友又历劫了？”
　　“嗐，干打雷不下雨，快下啊，说不定待会儿晚修都不用上了……”

　　学生们疯了似的欢呼，虽然已经挨到最后一节课，秉着早逃一分钟是一分钟的信念，任何时候停电，对这帮崽子来说都是好事情。

　　“安静！！！”

　　语文老师是位中年女士，带着小蜜蜂压不住这帮学生的嘈杂哄闹，大家不为所动，纷纷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走注意力。这几栋教学楼里，几乎每一个有人的教室都七嘴八舌，吵闹地像在开国际峰会。

　　七班教室里，只有语文老师的手机屏幕带点光亮，周身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再说一遍，都给我闭嘴！”老师浏览完群消息，拿课本狠敲了几下多媒体讲台，才堪堪唤回前面几排好学生的注意。

　　她只好扯着嗓子喊：“教务处发消息，今晚大到暴雨，可能一直持续到明日，为防止山洪暴发，回镇上的同学遭遇危险，今天就不用上晚自习了。”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全班才终止了鬼哭狼嚎。

　　女老师继续强调：“雨季什么状况，你们都清楚，待会你们班主任会进来强调安全问题。但我还是啰嗦两句，今天不上晚修，不代表今后都不上晚修，也不代表你们这帮毕业生没有要完成的学习任务了。记住，自己是初三的人，要对自己负责，别偷懒别贪玩。”

　　“好了，大家回家途中注意安全，留校的学生不要乱跑，下课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暴雨先一步等不及，“哗啦！”

　　所有人的头转向窗外，视线里细细密密的雨丝，接连不断，如溺人间。

　　教室内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嘴交谈，在昏暗环境里愈发躁动。

　　朱承志赶到门口，跟语文老师道声再见，走进班级，拍掌引回大家的注意力：“立刻收拾书包，大扫除就推迟到周五吧。镇上的同学最好联系出租，几个人结伴回去，到家必须让家长给我发短信，一定记住！不然我会一个一个打电话慰问你们的……”

　　接着再三强调了住宿生不得乱跑、不得擅自外出，唠叨了近十分钟，才赶鸭子一样让这帮学生迅速回家去。

　　“火锅！火锅！”以崔宇为首的不用回家的鸭头，待朱承志一出门，压着嗓音往四周传递邀请，和不少住宿生都接头成功。问了许多本地人，大多数不愿意去，包括苏戟这个不是本地人也不去的例外。

　　崔宇又一次委屈巴拉地转身离去，苏戟叫他一声，以为这大爷回心转意，正高兴回眸呢，没想到这大爷只是想再借一天伞。

　　崔宇把嘴撅老高，带着失望的语气说：“你又又又没拿啊，谁昨天说……”

　　熟悉女孩儿的声音在他俩身侧响起，原来是开学那天遇见的一群姑娘之中长相最出众的那位，金梨梨望向苏戟，将手中的卡通雨伞推向他：“我这有两把呢，苏同学你拿我的吧？”

　　苏戟本想开口拒绝，女孩的东西他一般都是第一反应拒绝，正想着怎么说更委婉，崔宇却先一步开口：“不用了，我也有两把，谢谢你。”

　　他说完，金梨梨和苏戟都顿住了。

　　前者是因为她没想到苏戟会让别人拒绝她的伞；后者则是因为崔宇的语气，明明对面是女孩子、明明用词都蛮得体，但他语气中透露出的防备意味还是很明显。

　　苏戟看了崔宇一眼，然后对金梨梨说：“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金梨梨再没说什么，背着书包出了教室。

　　崔宇撑在苏戟桌沿，目送她离开，表情一直保持着先前的严肃，皱着眉的时候还挺凶，和平常一点不一样。

　　苏戟打个响指唤回他的魂，朝他摊开手掌、抬一抬手指，崔宇这玩意儿瞬间失忆：“啊？”

　　苏戟叹口气，怕这傻孩子下一秒把自己叫啥都给忘了：“伞。”

　　“借我，谢谢。”

　　“嗷嗷嗷，忘了。”

　　崔宇回座位取伞，颠颠跑回来，球鞋与教室里的干燥地面摩擦出声，俨然又恢复了平常的欢脱样。

　　苏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崔宇也没打算说什么。

　　两人沉默一阵后，苏戟问：“火锅局组好了？”

　　“一个大桌还差两位。”崔宇拎着书包，和苏戟并肩走出教室。

　　“下雨天毕竟危险，你们溜出去要注意安全。” 苏戟叮嘱他，怕他们不小心玩脱，到时候背个处分就真惨了。

　　“嘿嘿，我们都这样组了两年局了。一到雨季不是降温嘛，降温当然和火锅最配啦！”崔宇招手让人赶紧回去，多待一会儿唤起自己被多次拒绝的回忆，肯定会哭卿卿地不让他走。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他自诩戏多。

　　“行吧，借了你许多天伞，你记得跟别人蹭一下，别感冒了，下次需要帮忙找我。”苏戟把书包甩肩上，从楼梯口下去了。

　　崔宇其实并没有第二把伞。

　　他把刚才的小插曲抛至脑后，欢欢喜喜和别人搭一把雨伞，与同学们一起，欢欢喜喜地走向红学巷子里的火锅店。

　　苏戟延着河堤回家，尽量离树远一点。

　　他喜欢在雨天步行，但他不喜欢欠人情，刚跟崔宇讲了有事联系，方便他把前几天借伞的人情还给崔宇，但谁能想到，这个人情还得这么快。

　　刚走到河滨公园，崔宇就来了个微信电话：“大哥！大爷！救星！求您帮我件事！”语气诚恳至极。

　　总觉得今天八点之前进不了门：“说。”

　　只听崔宇道：“大爷，您还没走远吧？能不能帮我接个人？”

　　*

　　从开学算起，崔宇总是张口闭口就喊苏戟“大爷”，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

　　崔宇拜托苏戟去接的人叫杨光，也是他们初三七班的。

　　是另一位体育委员，和崔宇走得很近。只不过不知道他为何迟迟没有去报名，苏戟不好奇别人的隐私，没有瞎问，跟着导航所指的方向，找到了滨江小区里的幼儿园，名叫杨光的同班同学正窝在小象滑滑梯的肚子里躲雨。

　　不知怎的，此情此景让苏戟想起了他那爹不疼妈不爱的可怜发小，杨光这模样颇像陆远辰当时离家出走的凄惨情状。

　　“杨光吗？”

　　里头那人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抬头望他：“？”

　　“走吧，崔宇让我来接你。”苏戟撑伞走近小象滑滑梯。

　　杨光走出来，步入伞下，朝他说了句：“谢谢。”

　　苏戟问他去哪，崔宇只说拜托来接他，没说送人去哪。

　　杨光答：“去找崔宇。”

　　还是个惜字如金的小伙子。

　　往回走还要过一座桥呢，这么沉默着在雨中行走，杨光是第一个能让苏戟憋死的人。

　　苏戟只能突破极限，主动找话头：“怎么在这儿待着？伞也不带。”

　　杨光低着头，顾着看水坑：“忘了。”

　　他们俩身形差不多、都很高，也幸亏崔宇这把伞足够大，不然两人走一路得把脚脖子浸湿：“我也是忘了，这把伞还是崔宇的。”

　　“认得，他用三四年了。”挺俭省。

　　苏戟：“你和崔宇是小学同学？”

　　“嗯。”便没了下句。

　　苏戟再一次产生了喊“救命”的欲|望，他平时属于不爱说废话那挂，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叹口气心说：行吧。苏戟也不试了，干脆两人都沉默是金。

　　以至于这段十分钟的路，让人产生了走出两个小时的错觉。拐进深巷子，水更是积得深，两人努力放轻步子，终于看到定位上那家火锅店的招牌。

　　崔宇站在门口等他们，苏戟头一次看崔宇这么顺眼。

　　“光仔！我可想死你了。”崔宇帮他们把身后门打开，拉两人进去，丝毫不管苏戟想跑路的意图。

　　苏戟简直想把这人剁了：“你顺带捎俩人？”

　　崔宇闭上眼睛装傻：“嘿嘿，大爷就是大爷，聪明！”

　　苏戟：……

　　就这样，最初婉拒邀请的苏戟兜兜转转一个来回，终是和众人坐进了一个包间，一起等着鸳鸯锅和菜品端上来。

　　苏戟被崔宇拉到跟前坐。杨光是大家的熟人，虽然不说话没有存在感，但大家在看见他来的时候，还是都表露出了欣喜和激动。

　　班长身边有另一个空位，把杨光拉到他那边去坐：“你小子终于肯来了，可担心死我了。”继承朱承志爱关心爱唠叨的性情。

　　他们一来，原本差两人的大桌总算坐齐了。

　　大家纷纷说：“欢迎新同学！欢迎老朋友！”

　　交际草崔宇一阵喜笑颜开。

　　杨光座位旁边，文艺委员萧珝拍一把他的脊背：“明天去报名？可不能让我个文艺委员再帮你干体育委员的苦力活了，一天天可累死我了。”

　　面对同学们的关怀，杨光点点头，给他们定心丸：“明早回去。”

　　一众人舒口气，忙纷纷表示有多想念杨光。崔宇佯装生气，说把他扔进醋罐子去算了，合着两个体委不一碗水端平，是他不够帅气还是不够搞笑？

　　众人骂他不要脸，一个包间十三个人，硬是吵闹地像坐了三十个。

　　七班在初一入学那年举行了一次偶然聚会，之后每一个雨季的开头和结尾，都会一起溜出来吃火锅。

　　这一季的第一场火锅局，来的大部分都是住宿生，店子在学校附近，住宿生回去比旁人方便。

　　出于安全考虑，女生来的比较少，只有两位课代表、学习委员还有她们宿舍的另两位女生。男生占大多数，每个宿舍都有代表前来参加。

　　转来了一个多星期，苏戟已经认识了所有同学，即使别人与他没有交集他也记得名字。他习惯记下每一个人。

　　菜品上齐后，红油翻滚着冒起汩汩热气，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谈笑，不知不觉中，苏戟与大家的距离也拉近不少。

　　崔宇调侃他：“老大哥，你这么宅不行的，咱得拓展交际。”

　　行酒令把把输的苏戟，被游戏王崔宇强迫着答应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低下杯沿加入胡诌的队伍：“宇哥说得对，小苏今后改正。”

　　崔宇咯咯笑，把花生奶当假酒喝：“以后约你打篮球，咱得答应吗？”

　　苏戟：“必须答应。”

　　崔宇：“以后约你组局，你配合吗？”

　　苏戟：“必须配合。”

　　其他人吃饱喝足，看这活宝和新同学一起演小品，津津有味，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给苏戟办欢迎会，班长率先提议：“我们一起举杯，再一次、正式一点欢迎苏同学加入初三七班！”

　　“Cheers！”

　　“苏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找我们。”
　　“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客气不客气。”
　　“对，我对咱学校可熟悉了，不找我找班长或杨光也行，咱班班长和光仔都是本地户籍，他们对市内一切情况都很熟悉。”

　　杨光望着苏戟默默点了下头。

　　这几天相识下来，这位神秘转校生，除开初印象长得好看之外，还是个相处起来很令人舒服的人。不像报道那天扔粉笔的酷炫拽，人家的高冷源自习惯，并不是刻意而为之。在其他时候，只要同学们有需求，苏戟都会尽力应和，根本不拿腔作势。大家很乐意苏戟的到来，私下里都说苏戟的加入是来给七班当门面撑场子的。

　　苏戟来到溪泽之后，频频收到大家的关怀，转学忧虑症比以前缓解得要快很多。而崔宇这个新朋友，还试图纠一纠苏戟社恐的毛病，转眼间，苏戟也渐渐融入到新班级里，身处这样的新环境，比之前在阳城，赶得你死我活的内卷好太多，至少给人更多一些的喘气时间。

　　苏戟就是不想让自己焦虑，才选择来溪泽的。

　　溪泽留给苏戟的印象，一直都那么正面，他喜欢这个小城，甚至这里的一些事物和人。

　　*

　　一帮准毕业生疯了一晚上，显然忘了有个东西叫家庭作业。

　　苏戟当然没有赶在八点之前回家练琴，进门后先洗澡，吹头发的时候接连打了无数个哈欠，没顾上胡编乱造他的家庭作业，倒头就睡到第二天通天亮。

　　于是，周四一大早，校门才刚打开，初三七班这群混蛋小子、倒霉丫头们就忙着聚众补作业了。直到早读铃声响起，才将将写完。

　　所以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看到的是十几个人趴桌子上补觉的场景，叹口气：“这几个人是真想上隔壁职校啊，我的课代表都瞌睡的哟。既然这样，打开第二单元的第一篇文言文，谁先背会谁就能多补会儿觉。”

　　一帮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将眼睛睁得老大。叽里呱啦一通读，只为争取那宝贵的补觉时间。

　　唯独苏戟走上讲台，众人看他在语文老师耳边背了些什么，而后回座位趴下补起了觉，背影潇洒。

　　昨晚一起去火锅局的各位惊呆在原地，已完全被崔宇同化，为苏戟的行为啧啧称奇，念念有词：“牛逼啊大哥，你大爷就是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