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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破晓辞山 追兵将至, ...

  •   天未破晓,山色沉如浓墨。
      整座荒山尚陷在最深的静夜里,霜气极重,落满檐角石阶,白茫茫一层薄露,凉得彻骨。
      庐内灯火未燃,四下幽暗安宁。苏蘅睡得安稳。
      半年山居相守,烟火恒定,人心安稳,她早已放下所有戒备。长夜无惊,睡梦轻柔,是她七年避世生涯里,最踏实无恐的日子。
      院中风声轻轻掠过,沈宴立在庭中,最后望一眼这方小小天地。
      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挺拔依旧,只是眼底所有温柔暖意尽数褪去,重归沉霜冷寂。褪去了半年山居烟火,他骨子里属于沙场大将的凛冽孤冷,无声翻涌。
      他先入柴房、药房,逐一检视。
      水缸满盈,清冽见底;柴垛堆叠如山,干湿分层,足够她用到岁末秋冬;所有草药分门别类,干燥完好,春夏秋冬所需常备药,无一缺漏;桌案下压着他熬夜写尽的百张药方,风寒、外伤、寒热、毒伤,每一张都字迹工整、用法详尽,连山野少见的急症处理,都细细备注。
      他能替她想到的,能替她安顿的,尽数做完。
      最后,他取出怀中那枚磨平纹路的铁佩。
      铁佩冰凉,无雕无铭,无姓氏无官号,早已看不出半点军中旧物痕迹。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旧物,唯一陪伴他从少年戎马到山河倾覆的东西。
      他轻轻放在窗沿最稳的位置。
      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安静妥帖。
      不留书信。不留只言。一旦留字,便是痕迹。乱世追查,半点蛛丝马迹,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做完一切,他驻足窗边。
      窗纸微薄,隐约能看见里面安静躺卧的身影。
      半年朝夕,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寒雨相救,炉火相伴,雪夜闲谈,朝夕相守。
      沈宴喉间微涩,眼底泛起经年未有的湿意。他从军十载,沙场百战,见惯生死别离、血染山河,从未有过半分动容落泪。
      唯独此刻,舍不得。
      舍不得这庐烟火,舍不得这山间安稳,舍不得这个不问他过往、待他纯粹温柔的女子。
      可再舍不得,也必须走。
      山外暗探密布,追兵步步逼近。他多留一刻,她便多一分死劫。
      他是乱世余烬,是朝野逆臣,是新朝必杀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祸。
      良久,他敛尽所有情绪,转身,抬步。
      脚步极轻,落地无声,生怕惊扰她最后一场安稳睡梦。
      夜色苍苍,山路微凉。他身影很快隐入沉沉林雾,彻底消失在荒岭深处。
      药庐依旧安静,灯火未醒,故人已去无踪。
      天色微亮,霜雾散去,天光浅浅漫过山脊。
      苏蘅是被山间鸟鸣轻轻唤醒的。
      一觉安稳,无梦无扰。
      她如常起身,披衣推门,准备晨起生火、整理药圃。
      可推开木门的一瞬,心底骤然一空。
      庭院太静了。
      往日破晓时分,必然响起的挑水声、劈柴声、清扫声,尽数消失。
      院中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柴火满垛,水缸盈满,一切都妥帖得过分。
      唯独——无人。
      苏蘅静静立在门槛边,看着空荡庭院。
      心底没有骤然的慌乱,没有汹涌的难过,只是一点点、缓缓的空落,漫遍四肢百骸。
      她早知他会走。年前雪夜,他亲口说过,开春路通,便会离去。
      她早有预知,早有准备,早有克制。
      可真到空空一人、庭院寂静之时,才知半年朝夕相伴,早已悄悄刻入日常。
      习惯了院中有影,檐下有人,暮色相对,夜半有暖。一朝空去,万物皆寂。
      目光轻转,她看见窗沿那枚静静躺着的铁佩。
      黝黑、古朴、无纹、无饰,被磨得温润光滑,看得出被人贴身携带许多年岁。
      苏蘅伸手轻轻拿起。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经年岁月的厚重。
      她不知这是什么,不知有何意义,只当是他临行遗落的寻常旧物。
      指尖摩挲冰凉铁器,她短暂迟疑。心中已然生出预感——倘若官府追来,自己一旦被擒入狱,身上所有物件必会尽数搜缴。此物若是随她入牢,只会被夺走销毁。
      她不愿这一件属于他的旧物就此消散。
      略一思索,她没有将铁佩贴身带走,转身走入庐舍,把这枚无纹铁佩,藏进床底砖石缝隙深处。
      把它留在这间他们共同相守半载的药庐之中,留在此地,留在这片山野。
      心底轻轻落下一句:山路远,愿君前路平安,岁岁无祸。
      仅此而已。
      此后数日,药庐重归七年之前的冷清孤寂。
      苏蘅照常晒药、问诊、打理药圃。只是院中再也没有整齐码好的柴禾,再也没有夜夜温热的炉火,再也没有沉默伫立、替她挡尽纷扰的身影。
      日子还在走,只是少了一点温柔暖意。
      她以为,别离即是结束。以为他远去千里,从此山河无涉,她依旧守她荒山清净,岁岁安稳。
      她以为,不知不问,便可一生无祸。
      沈宴出走第三日。
      正午日头正盛,山道忽然传来整齐踏地的脚步声。铁甲铿锵,刀兵冷冽,打破荒山百年寂静。
      一队官府侦骑,披甲持刀,顺着山道直扑荒岭药庐。人数众多,气势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校尉面色冷硬,目光锐利,扫过孤零药庐,厉声喝问:“此间何人居住?”
      苏蘅立于庐前,素衣清淡,神色平静无波。她早已见惯兵戈凶煞,此刻依旧镇定:“无名医者,独居在此。”
      校尉目光凛冽扫视庭院,眼底满是排查的阴狠:“近半年之内,可有陌生男子在此寄居养伤?”
      苏蘅心头微顿。
      她瞬间明白,来人是寻他的。
      寻那个寒雨之夜被她救下、相伴半载、无声远去的过客。
      她静默片刻。
      乱世世人,皆趋利避害,遇祸则推,遇险则躲。就算她摇头否认,也无法换自己平安。
      她想起这半年朝夕相伴。
      他沉默勤勉,护她安稳,替她挡风,为她暖炉,待她温柔周全,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他落难被救,寄身于此,清清白白相守半载,临走干干净净,未扰她分毫。
      苏蘅垂眸,声音清淡却坚定:“曾有路人重伤避雨,在此养伤,伤愈已去。”
      他们既已寻来,她结局已定。
      一句话落地,校尉眼神骤冷,步步逼近:“何人?何籍?何来历?何时离去?去往何处?”
      层层逼问,字字锋利。
      苏蘅抬眸,目光坦然:“不知姓名,不知籍贯,不知来路。伤愈辞山,不知所往。”
      “一派胡言!”校尉厉声怒斥,刀锋半亮,寒意逼人,“奉新朝政令,清查前朝逆将沈宴余踪!此人身负叛国重罪,隐匿山野!你独居此处,私藏逆臣,知情不报,便是同党!”
      “速速交代其去向、藏匿痕迹,可免一死!”
      “沈宴”二字入耳。
      苏蘅眼睫极轻一颤。
      这个名字,陌生、遥远、从未听闻。
      她避世深山,不涉朝堂,从未听过这个名号。直到此刻她才知晓,那个和自己相守半载的过客,竟是一位将军。
      她曾立誓不治王侯、不救兵将、远离朝堂纷争。偏偏此生唯一动心感念之人……
      即便得知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眼前处境。她确实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与去向,拿不出任何可供追捕的信息。
      苏蘅平静回话:“我并不知晓什么沈宴。我救下的,只是一个重伤落难的路人。人已远去,我无可奉告。”
      几番盘问,得不到半分可用线索。校尉认定她存心包庇,杀意渐起。
      “看来你是铁了心包庇逆贼!荒山孤庐,独居女子,私藏重犯,知情隐匿,按律当拘押拷问,焚毁居所!”
      兵卒一拥而上。
      铁链冰冷,锁住她纤细手腕。火光燃起,扑向庐舍茅草屋顶。
      烈火瞬间燎原,吞噬满架草药、满室烟火、七年安居。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染红整片荒岭天际。
      苏蘅被铁链缚立院前,看着漫天火光,看着自己守了七年的清净家园化为焦土,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无惊无惧,神色平静。
      乱世之人,本就命如草芥,浮萍随风。
      兵卒拖拽着她,转身下山。
      荒岭烈火熊熊,旧庐成灰,草木成烬。
      从此世间,再无山居药女苏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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