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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雨落荒庐 寒雨落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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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是冷的。不是寻常秋雨的微凉,是浸透骨血、带着乱世杀伐余寒的冷。
山岭连绵百里,尽是荒草残枝,无人打理,无人踏足。山外乱世不休,诸镇割据,年年交战,月月流亡。城池易主是常事,人命殒灭是常态。
唯有这座深岭,偏安一隅,闭塞、荒芜、冷清,反倒成了乱世里难得的净土。
荒岭最深处,立着一间简陋药庐。土木砌墙,茅草覆顶,院前一方窄窄药圃,种着常年不谢的草药,青郁郁铺展一片细碎生机。
庐中人名苏蘅。
年二十二,独居此处整整七年。
七年前,藩镇混战,她父兄作为幕府文吏,无端卷入权争,一夜之间,满门倾覆。街巷染血,尸骨堆叠,无人收殓。她彼时不过十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亲手捡拾亲人残骨,草草埋于荒郊。也是那一日,她立誓。
此生行医,不治王侯,不救兵甲,不沾朝堂半分因果。只渡布衣,只救流民。
七年山居,她守着一方药庐,看遍乱世疾苦。伤、病、残、亡,见得多了,人心便慢慢静了,冷了,淡了。
她不热情,不慈悲泛滥,待人永远分寸有度。有人来求医,能救便救,无力便拒,从不多添怜悯,亦从不惹半分是非。
雨势渐密,淅淅沥沥砸在茅草屋顶,簌簌作响。山间风穿林而过,裹挟湿冷雾气,漫进药庐的木窗。
庐内炭火温温,药炉咕嘟轻响,空气里萦绕着清苦绵长的草药香。苏蘅着一身素色粗布白衣,袖口挽至小臂,指尖纤细干净,正低头分拣晾晒的草药。
她眉眼清淡,肤色是常年山居不见日光的素白,眉眼间无喜无悲,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情绪。
窗外山道空空,连日无人来访。
乱世深秋,人人避山而行。山路崎岖,匪盗藏匿,乱兵游走,谁也不愿拿性命冒险。
苏蘅早已习惯这份死寂。七年岁月,大抵如此,冷清、安静、无人打扰。
她低头将晒干的忍冬分类捆好,指尖刚触到微凉枝叶,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像是重物重重砸落在泥水里。
声音极短,转瞬沉寂。
山间雨声太密,风声太噪,几乎要将那一声闷响彻底盖过去。
苏蘅指尖一顿,抬眸望向木门方向。
荒岭常年无人,鸟兽绝迹,何来重物坠地之声?
她静坐片刻,屋内炉火安静跳动,药香缓缓流转。心底隐约掠过一丝预感——怕是又有乱世落难之人,撑不住山路苦寒,倒在了近旁。
她本可以不理。
七年恪守规矩,她从不主动寻祸。山外兵戈乱世,死的人太多,救不尽,亦救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片刻沉寂过后,再无动静。
终究,人心底那点残存的软,压不住。
苏蘅放下手中草药,起身取过墙边竹笠,轻轻推开木门。
冷风夹着冷雨瞬间扑来,浸透衣衫,刺骨寒凉。
雨雾蒙蒙,视野被遮得极远。门前青石阶下,泥泞污水里,静静卧着一道黑影。
那人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袍,满身泥污,浑身湿透,一动不动趴在石阶下的泥水里。
身形挺拔,即便狼狈倒伏,也难掩骨架端正。
苏蘅缓步走近,雨水打湿竹笠边缘,坠落在地,碎成点点水花。
她站在三尺外,静静看了片刻。
山道荒芜,四下无人。远远偶尔有流民残影掠过,看见石阶下人,皆仓皇避让,脚步匆匆,不敢多瞧一眼。
有人低声议论,风声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看着像逃兵……”“身上带伤,定是军中逃逆,沾不得,沾之必祸身。”“快走,乱世最忌收容兵卒。”
话语零落,人早已走远,唯恐避之不及。
乱世规矩,最是凉薄。流民有罪尚可恕,兵卒牵连必死罪。谁收容兵甲,便是私藏逆党,一经发现,株连其身。
苏蘅自然知晓。
她立在雨里,静默良久。
她立誓不救兵将官宦。眼前人,十有八九,便是军中流落之人。
救,便是破誓,便是引祸。不救,眼前人气息微弱,胸腹起伏极浅,这般冷雨寒夜,撑不过半刻,必死无疑。
雨更冷,风更急。泥水里那人肩头微微一颤,似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无声息。
苏蘅终是俯身。
她伸手轻轻翻过那人身体。
一张苍白至极的脸露了出来。
眉眼深邃利落,轮廓清峻分明,即便面色失血如纸、唇瓣干裂泛白,依旧能看出五官端正凌厉,绝非山野布衣所有。
额角破了一道深长伤口,血早已凝固发黑,混着雨水污泥,狼狈不堪。衣襟撕裂,胸腹、肩头布满深浅交错的旧伤与新创,刀痕、箭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是常年浴血沙场之人。
毋庸置疑。
苏蘅眸光微淡,心底一片清明——此人,正是她此生最该避、最不该救的人。
可指尖探到他颈间脉搏,微弱,却未绝。
尚活。
她沉默片刻,伸手扶住他肩头,费力将这沉重的人半拖半扶,挪进药庐。
木门合上,隔绝外头风雨喧嚣。
庐内炉火温热,瞬间将湿冷风雨挡在门外。
苏蘅将他安置在靠窗简陋木榻上,替他褪去湿透的外衫。触目所及,满身伤痕,层层累累,几乎无一处完好肌肤。
旧伤沉疴入骨,新伤流血未止。胸口一道重创,皮肉外翻,险些伤及脏腑,是致命重伤。
这般伤势,寻常人早已殒命。他能撑到荒山药庐,已是命硬至极。
苏蘅不言不语,取温水、净布、银针、草药,有条不紊。
清洗、止血、清创、敷药、包扎。
动作沉静、熟练、稳妥,没有半分迟疑,也无半分多余情绪。她见过太多重伤垂死,早已不会心惊,不会动容。
只是包扎之际,指尖偶尔触到他肌理硬朗、骨相凌厉的肩背,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明晰判断。
此人绝非普通兵卒。
普通兵卒无这般筋骨气度,无这般沉敛骨相,更无这般满身百战沉伤。
他定是身居高位,久经杀伐。
是她誓言里,绝对不能救的那类人。
可事已至此,救便救了。
乱世浮生,一命而已。她破一次誓,渡一条陌路,仅此一次,权当乱世恻隐。
整整一个时辰,苏蘅收拾完所有伤口。又熬制热药,一点点撬开他紧抿的唇瓣,缓缓喂入。
做完一切,天色彻底沉黑。
雨依旧落个不停,风声穿林,潇潇不息。
木榻上的人始终昏迷不醒,眉头紧蹙,似在梦魇之中,隐忍极大痛楚。偶尔喉间溢出极轻极沉的闷哼,转瞬又归于死寂。
苏蘅坐在炉边,静静添炭温火。
药庐极静,只剩药炉轻沸、雨声簌簌、炭火微响。
她看着榻上陌生男子苍白沉寂的眉眼,心底一片清明。
她不知他姓名,不知他来路,不知他功过,不知他罪名。
她什么都不知。
也什么都不想知。
乱世之人,但凡身负过往,皆是枷锁满身,皆是祸根缠身。不知,不问,不探,方才安生。
这一夜,苏蘅未眠。
守炉火,守药炉,守榻上濒死过客。
天快亮时,雨势渐歇,山风微凉,天光透过窗纸,浅浅洒入庐内。
木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初醒,是极深、极沉、极冷的墨色。那是久居高位、见惯生死杀伐、沉淀过无尽山河风霜的眼神。锐利、清冷、深沉,一瞬掠过警惕、戒备、茫然,最终归于平静。
他缓缓转动眼眸,扫过整洁简陋的药庐,扫过满架草药,扫过炉火边素衣静坐的女子。
一室清苦药香,一室安静温热。
是他沉沦血海、征战半生,从未有过的干净与安稳。
他喉间干涩沙哑,嗓音低沉破碎,带着久病重伤的虚弱。
“多谢。”
一字,极轻,极稳。
苏蘅抬眸,目光清淡平和,无波澜,无探究。她淡淡应声,字句简单,疏离得体:
“山野行路,遇难相救,不必言谢。”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眼底万千浮沉,尽数掩去,不露分毫。
他问:“此地何处?姑娘何人?”
苏蘅垂眸拢炭,语气平静无波:“荒岭药庐,无名医者。”
她不答地名,不报姓名。
刻意留白,刻意疏远。
沈宴眼底微动,却不再追问。
乱世漂泊,人人避祸自保,她不愿多言,情理之中。
他只静静望着眼前女子素净清淡的侧脸,心底掠过一丝极浅极轻的震动。
他半生沉浮朝堂沙场,见尽世人趋利避害、贪生怕死、冷漠凉薄。从未有人,如她这般。
救他于泥泞生死,明知他身带祸端,依旧冷静从容,不恐、不惧、不攀、不迎。
清淡得,像这荒山常年不变的药香。
安静、干净、与世无争。
沈宴微微闭眸,心底沉沉落定。
他身负滔天过往,满身祸罪,早已无处可去。此番重伤濒死,能得一隅容身,已是万幸。
他低声道:“伤势沉重,暂不能行。叨扰姑娘一段时日,待伤势稍愈,即刻便离。”
苏蘅头也未抬,语气依旧清淡:“安心养伤即可。庐中清苦,无甚待客之物,不必拘束。”
自此,乱世陌路相逢。
山雨初歇,天光微亮。荒庐寂静,烟火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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