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15、第十五章 认识了你，

　　Chapter.15

　　或许青春的美好就在于，一切都是未知的，潜藏着变数，一切都允许人乐观，充满希望。

　　就像那个晚上的两人，都在为彼此的靠近无声雀跃。

　　陆屹飏以为苏问梨在骗她，发了串省略号，说：【你在开玩笑？】

　　话是这么说。
　　他还是有些期待。

　　喜欢的杂志写手，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还加上了好友？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也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倾盆雨去年有篇短篇，命案发生地就在一所重点高中的废弃礼堂，这种礼堂，春城一中就有一个。

　　故事里一笔带过的一些食物，在春城一中食堂也有对应。不止于此，生活习惯，天气，语言特色，这些都能看得出来，作者应该是春城人。

　　最重要的是，陆屹飏认识的这“雨倾盆”，细腻，柔软，敏感，并不像一个会说这种谎话骗人的人。

　　而现实中的苏问梨，也的确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他所有的疑虑。

　　她发给他手机里以往故事的一些手稿照片，还有她和杂志编辑的对话截图。对话有编辑约稿的消息，给她提出修改意见的消息，还有预备给她打款的信息。

　　苏问梨正想说，还有微博主页截图，要不要看，陆屹飏就发来消息。

　　L：【那你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苏问梨觉得自己像一簇燃烧起来的火苗那样雀跃。
　　她说：【本来想说的……但你那天没回我消息】

　　消息发送过去。
　　对方显示已读，跟着就变成正在输入。

　　过了好久，陆屹飏的消息才滑出来：【难道不是你没有回我？】

　　苏问梨设想过好几种陆屹飏的回答，但没有任何一种是当下这个。

　　她没回复他？怎么可能。
　　苏问梨翻到那天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同时陆屹飏也传来一张。

　　是很早之前，她发给他学校晚霞的那天，陆屹飏说羡慕她，苏问梨没回复。

　　苏问梨的截图则是她一个多月前的消息，她告诉他自己的房子抢回来了，陆屹飏也没回复。

　　两方对上正确“答案”。
　　同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陆屹飏主动解释：【我真没收到你的消息】

　　他这人身上最与众不同的魅力，就是他的坦荡磊落，苏问梨相信他没骗自己，并为这份相信耳尖泛热，心跳加速。

　　她说：【我以为你收到了，不想回我】

　　L：【我一般看到都会回，不排除忘了，但你这条消息我确实没看到】

　　L：【可能是你发给我消息那天，我刚好换了app登录，换app登录的话，之前的聊天记录会不见】

　　这还真触及到苏问梨的知识盲区了。

　　她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烦】

　　陆屹飏从没觉得她烦过，不像其他上前讨好的其他女生，“雨倾盆”这个人让他很舒服。

　　现在这种舒服，又因为她变成了他喜欢的杂志写手，成了特别。

　　陆屹飏敲字：【怎么会烦你】

　　就这一句，让苏问梨心中憋了好久的阴郁天气，立刻雨过天晴，那些隐秘的悸动也再度生了根，发了芽。

　　无端燥热起来。
　　苏问梨回复：【那就好】

　　就是这会儿，旁边刷题的周圳昂余光瞥到陆屹飏不自觉勾起的嘴角，“在聊什么那么高兴。”

　　陆屹飏已经很久没回来上晚自习。
　　艺考集训压力很大，他其实很想念学校的生活，周圳昂一直希望他能开心些。

　　事实证明，陆屹飏这晚心情确实不错，他说，“我喜欢的写手，和我们是校友。”

　　周圳昂笔尖顿住，“倾盆雨？”

　　陆屹飏点头，眼底涟漪未散。沉默了几秒，他轻声说，“她是个女生，和我们同龄。”

　　“我一直以为写出这样故事的人会是个男生，不然也比我们大很多。”

　　周圳昂突然就感受到他心里的那份悸动。

　　陆屹飏身边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少，但知道倾盆雨的，只有他一个。

　　初三那年暑假，倾盆雨第一次在杂志上连载故事，同年八月，陆屹飏失去了父亲。

　　他父亲是个优秀的警察，因破获一场拐卖大案被那个团伙的人蓄意报复，出车祸去世。

　　得知消息的那天，陆屹飏的奶奶崩溃到心脏病发，连夜送往ICU，一时间就只有陆屹飏的母亲何倩撑起了这个家。

　　后来还是政府及时发了抚恤金，奶奶的手术才没有被耽搁。

　　从那以后，陆屹飏就如同抽走精气神一般，消沉度日。父亲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从小的志愿就是和父亲一样，做个有责任担当的优秀警察，而这一切随着父亲的去世，成了梦幻泡影。

　　那是陆屹飏生平第一次体会，失去最亲的人是何种切肤之痛。

　　不止他。
　　奶奶和妈妈也都沉浸在悲痛中。

　　奶奶还可以躺在床上哭泣，妈妈就只能麻木地日复一日出去上班，赚钱。

　　短短一个月，她仿佛老了十岁，陆屹飏为了替她分担家里负担，八月之后的假期，就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奶奶，除了买菜，倒垃圾，连门都不出。

　　周圳昂去找他时，陆屹飏瘦了一大圈，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身上的蓬勃朝气也全都消失不见。

　　奶奶很心疼他。
　　背着陆屹飏跟周圳昂抹眼泪，希望周圳昂能多来陪陪他。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圳昂每天都来陪陆屹飏，陆屹飏不想下楼，他就带各种课外书，下载好的电影，和psp过来。

　　就是那段时间，陆屹飏开始看杂志，一开始什么都看，世界名著，哈利波特，以及各种出名的青春小说，再后来，就变成了只看悬疑。

　　周圳昂还记得陆屹飏第一次看的悬疑杂志，是他在报刊亭随手拿的一本，彩色封面，内里灰白，打开有种淡臭的油墨味，配的插画粗糙烂制。

　　就是这样一本不起眼不入流的杂志。
　　吸引了陆屹飏。

　　而真正把他从泥潭和晦暗人生中捞出来的，是其中一个叫倾盆雨的写手写的一篇奇幻悬疑故事。

　　那篇故事叫什么，周圳昂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的因为相依为命的父亲意外去世，陷入痛苦和不甘，直到一次无意穿越，她回到过去一次次拯救父亲。

　　故事最后的结局，女孩找到了父亲去世的真相，将坏人绳之以法，却并没有成功让父亲活下来。

　　原来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女儿在一次次穿越回来救自己。

　　这是女儿的执念，也是他的执念。
　　只不过他的执念是无法放下女儿一个人生活。

　　但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他只能用力珍惜与女儿每一次重逢的时光，尽力托举女儿未来的路，教会女儿释怀，放下，教会她勇敢快乐地走完这一生。

　　最后的最后，父亲的心愿达成了。
　　女儿从过去中走了出来，奔向更灿烂的人生。

　　仿佛是命运心软给出的解药，在这一万多字故事结束的那一刻，十五岁的陆屹飏嚎啕大哭，整页纸都是他的眼泪。

　　奶奶被吓得扶着墙走出来看怎么回事。
　　周圳昂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都很担心他，但那个日光轻柔的下午，谁也没有打扰他的宣泄。所有淤积在心里的痛苦，难过，都化作汹涌的眼泪，从他还在生长的身体里倾泄出来。

　　好像突然间，伤口就开始愈合。

　　那个暑假的最后，陆屹飏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会钻研奥数题，会和朋友们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赛，会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一整天的课外书，会去网吧和同学一起通宵打游戏。

　　会笑，会贫，会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长高。

　　唯一不同的是，从那之后，只要有倾盆雨的杂志，陆屹飏都会买。

　　买两三本，一本看，剩下的收藏。
　　像供奉神明一般虔诚。

　　就像这天傍晚，周圳昂其实知道陆屹飏回学校来不止是为了找他拿笔记，是因为他想回来买新一期的《异闻物语》。

　　但有点可惜。
　　他们三个人吃完卤面回去，最后一本也卖完了。

　　书店老板还笑说，“这杂志这么火吗，买走这本书的同学也说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

　　周圳昂记得陆屹飏败兴下来眼睛，到最后也只能让老板尽快再进一点货。

　　可谁曾想，杂志没买到，陆屹飏却有了更宝贵的收获。

　　周圳昂替他高兴。
　　他说，“恭喜你，离你喜欢的作者近了一步。”

　　陆屹飏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在微微发烫。

　　不自觉点开倾盆雨的头像放大，那是一张路边小白猫的照片，看起来好像学校里常流浪的那只……原来他和她离得这么近。

　　周圳昂是个“结果”主义者，他随口提议，“正好，你问问她能不能给你看这期故事的原稿。”

　　陆屹飏怔了下，荒唐一笑，“这好吗？”

　　周圳昂低眸继续解题，淡淡吐槽，“你又不是不买杂志，就你家里珍藏的那些，我碰一下你都不许。”

　　这就是他和陆屹飏的区别，他永远用理智去权衡利弊，陆屹飏永远是感性优先。

　　虽然他说的有一定道理，陆屹飏还是决定再等一等杂志，他和倾盆雨算是刚认识，他不想给她一种很越界的感觉。

　　刚好翻到她发来的聊天截图，看到她上次给他发来的消息。

　　陆屹飏顺势把话题接下去:【你说的房子，是上次让你崩溃大哭的“家”吗？】

　　那会儿苏问梨已经准备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了，她没想过陆屹飏还会来找她。

　　心跳一时怦然，她忽然觉得陆屹飏好聪明。
　　她回：【嗯，是】

　　可能是有这层厚厚的网络滤镜，让苏问梨胆子稍大，勇敢地敞开一点心扉。她说：【被我继母抢走了，但现在，她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

　　看似尘埃落定的话，却潜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酸。

　　那时她想，如果陆屹飏问，她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再分享一点给他，只因为他是他。

　　可陆屹飏从来都不是一个没分寸的人。

　　似乎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正在输入了好久。

　　后来还是在第二节晚自习开始的时候，陆屹飏的消息才发过来：【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让苏问梨觉得他们好像是认识好久的老朋友。

　　亲切，柔软，温暖。

　　开心啊。
　　苏问梨心想，不能更开心了。

　　认识他开心，被他救了开心，和他聊天开心，唯一一点不开心，大概就只有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苏问梨。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就是胆怯。

　　不过就算如此，也很知足了。
　　苏问梨说：【过得很好，成绩进步了，换了新同桌，稿费也拿了很多】

　　看到这条消息，陆屹飏嘴角又不自知地扬起，心情都莫名爽朗起来：【那就好】

　　顿了顿，他发自内心地夸赞：【不愧是倾盆雨】

　　“……”

　　这句话的杀伤力可真大。
　　大到苏问梨悄无声息就热了耳根。

　　她反问：【那你呢，最近过得开心吗？】

　　她很早就听说，艺考集训压力很大，苏问梨有点担心他，可她还没想好怎么不唐突地关心一下对方，陆屹飏就回道：【之前是不太开心的】

　　L：【但认识了你】

　　L：【突然就开心了】